第21章 决堤(2/2)
徐慎沿着河堤往前走,脚步飞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段堤坝,时而停下用铁锹戳戳泥土,时而俯身查看水边的冲刷痕迹。“各位叔伯,”他回头喊道,“大家分开走,沿着河堤排查!看到有低洼的地方、或者有裂缝渗水的地方,就先用铁锹做个标记,咱们先把最危险的地方盯住!”
“好!”几个人立刻散开,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分散开来,像是几颗微弱的星子,在与狂暴的风雨对抗。
徐慎走到一处拐角,这里的河堤比别处矮了一截,河水已经漫过了堤岸的下半部,黄色的浪花一次次拍上来,溅起半人高的水墙,堤上的草皮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露出下面松软的黄土。他用铁锹往泥土里插,轻易就陷进去半尺多深,拔出来时还带着浑浊的泥水。
“这里得重点加固!”徐慎喊了一声,正想做个记号,就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小徐!我们来了!”是李建国的声音。
徐慎回头,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正沿着河岸涌来,手里的铁锹、麻袋在灯光下闪着零星的光。张安民跑在最前面,嗓子已经喊哑了:“都跟上!快点!李支书说了,保住河堤才有饭吃!”
李建国快步走到徐慎身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问:“怎么样?哪儿最要紧?”
“这儿,还有前面那几处拐角。”徐慎指着刚才排查出的几个点,“水位涨得太快,泥土已经泡软了,得赶紧用麻袋填土压上去。”
“好!”李建国转身面向村民,扯着嗓子喊,“大伙儿都听着!今年这收成能不能保住,就看今晚了!河堤要是破了,下游的庄稼就全完了,咱们全家老小冬天都得喝西北风!”
他举起手里的铁锹,往地上狠狠一跺:“男人们跟我上!用麻袋装满土,往渗水的地方堆!女人和半大的孩子负责运土!今晚谁也别偷懒,咱们跟老天爷争口气!”
“争口气!”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喊,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响应。男人们脱下湿透的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褂子,扛起铁锹就往旁边的田里跑——那里的土相对干燥些,能更快装满麻袋。女人们则两人一组,抬着空麻袋跟在后面,脚步在泥地里踉跄着,却没人叫苦。
一时间,河岸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子声、铁锹挖土的撞击声、麻袋被拖拽的摩擦声。昏黄的手电筒光在人群中流动,照亮了一张张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脸,也照亮了他们眼里的韧劲。有人脚下打滑摔在泥里,立刻就有人伸手把他拉起来,没人说话,只是互相递个眼神,又埋头接着干活。
徐慎也加入了扛麻袋的队伍,沉甸甸的麻袋压在肩上,勒得锁骨生疼,可他不敢停。每一趟往返,他都要仔细查看河堤的变化,那不断上涨的水位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丝毫不敢松懈。他看着村民们用身体对抗着汹涌的河水,看着他们把一袋袋泥土堆在堤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人类一直在改造自然,从刀耕火种到修堤筑坝,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天灾,哪怕力量微薄,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李支书!张村长!”一个急促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徐慎抬头,看见妇女主任顾小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她的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建国正指挥着几个人把麻袋堆成一道墙,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小顾,怎么了?慢慢说!”
“我刚从西边过来,”顾小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颤,“听……听那边说,上游的几个村子也没料到下这么大雨,他们那边的河堤……刚才决堤了!水正往下冲呢!”
“什么?!”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张安民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泥里:“上游决堤了?那……那咱们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天空炸了个惊雷。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段还没来得及加固的河堤,在汹涌的河水冲击下,先是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紧接着整块堤岸就像被巨人掰断的饼干,猛地向内塌陷!
浑浊的河水瞬间从缺口处喷涌而出,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疯狂地向堤外的田野冲去。那水势太过迅猛,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转眼间就漫过了低矮的田埂,将成片的玉米秆连根拔起,卷入洪流之中。
“堤塌了……”有人喃喃地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人群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风雨的咆哮和洪水的轰鸣在耳边回荡。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恐惧冻结的沉默。有人瘫坐在泥地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麻袋;有人望着那道不断扩大的缺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建国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边的一棵小树才没摔倒,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徐慎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滔天的洪水。浑浊的水流在他眼前翻滚、咆哮,像是在嘲笑人类的渺小。他想起了上午村民们不以为然的笑脸,想起了刚才大家热火朝天筑堤的身影,想起了李建国鬓角的白发,想起了张安民愧疚的低头……所有的画面都在洪水中碎成了泡影。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落。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在眼前肆虐。人类改造自然的雄心,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这汹涌的洪水,究竟是自然的暴怒,还是对人类傲慢的惩罚?他不知道,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随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浸透了四肢百骸。
夜色更深了,雨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浑浊与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