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梦境(1/2)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银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陈设。徐慎躺在床上,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心。
混沌中,他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最先听见的,是带着无限柔意的哼唱。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朦胧中渐渐清晰,她生得极好看,眉眼弯弯,嘴角总带着浅浅的笑意,正坐在一只老旧的竹编摇篮旁,轻轻拍打着里面的婴孩。那婴孩正闭着眼睛哭闹,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却清亮得很。“小乖乖,不哭不哭,你是妈妈最爱的小乖乖哟。”女人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泉水,温柔地淌过心间,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孩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梦境传来,暖得让人鼻头发酸。
“来,让爸爸抱一下。”一个洪亮的男声插了进来,带着爽朗的笑意。徐慎看见一个国字脸的男人走过来,宽肩厚背,手掌大得能把婴孩整个托起来。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宝宝从摇篮里抱起,学着女人的样子笨拙地晃了晃,粗声粗气地哄着:“我们家小慎子,以后要长成个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可不能这么爱哭鼻子哦。”
谁知他话音刚落,怀里的宝宝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哭声里满是委屈。
“徐双福,你看你那模样,别吓到孩子。”女人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伸手将宝宝接回来,重新搂在怀里轻轻摇晃,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摇篮曲。那曲调简单质朴,却像有魔力一般,婴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男人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却放轻了许多:“清秋,咱们老徐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娇贵?想当年我……”
“去去去,刚要睡着呢,别念叨你那陈年旧事了。”女人笑着打断他,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安稳的婴孩,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光影流转,像是被谁拨快了时间的弦。
女人的身影看起来憔悴了些,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可看着孩子的眼神依旧温柔得不像话。她正蹲在地上,伸开双臂,对着面前那个摇摇晃晃站着的小不点柔声鼓励:“一步,一步,勇敢点宝贝,慢慢来,妈妈在这儿呢。”
那小不点正是学步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两条小腿像刚抽条的豆芽菜,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他先是试探着迈出一步,晃了晃,又赶紧站稳,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又迈第二步。可这一步没能稳住,小小的身子猛地往前倾,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女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一把将孩子稳稳抱在了怀里,额头却重重磕在了身前的木门上,她闷哼了一声,却只顾着检查怀里的孩子:“没事吧?没摔着吧?都怪妈妈没扶住你。”
“我回来了!”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洪亮嗓音,男人扛着锄头走进来,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看见院子里的情景,他眼睛一亮,扔下锄头就大步走过来:“哎哟,我们小慎慎会走路啦?真厉害!这就快成小男子汉喽!”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抱孩子,却被女人拍开了手:“先去洗个手换件衣服!你看你这一身汗馊味,别把孩子熏着了。”
男人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怀里的小不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也跟着咯咯笑,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又是几年光阴。
屋子里飘着面香,女人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揉面,面团在她手下发出簌簌的声响。男人则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彩色的拨浪鼓,正逗着旁边玩小木棒的孩子:“叫爸爸,小慎,叫爸爸。”
孩子约莫一岁了,穿着开裆裤,只顾着把手里的木棒拿起来舞了几下,对男人的话充耳不闻。
“他今早醒的时候,含糊不清地好像叫了声爸爸,你那会儿刚下地,没听见。”女人一边擀着面,一边回头笑着说,“还咿咿呀呀说了好些话,像是在跟谁吵架似的。”
男人眼睛更亮了,手里的拨浪鼓摇得更响:“叫爸爸,叫爸爸。”
孩子依旧不理他,小手抓起小木棒上下挥舞,不小心木棒掉地上,又开始捡起来。
“行了,先吃饭吧。”女人把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白汽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孩子该饿了,早晚都会叫的,急什么。”
男人悻悻地放下拨浪鼓,刚要起身去桌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奶气的低语:“爸……爸……”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男人耳边。他猛地回头,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桌边,汤汁溅出来也顾不上擦:“你说啥?再叫一声!”
孩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灶台边探出头的女人,小嘴一咧,清晰地喊了声:“爸爸!”
“哎!”男人应得比打雷还响,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大步冲过去把孩子搂进怀里,高高举了起来,转着圈地笑,“我儿子会叫爸爸了!清秋,你听见没?他叫我爸爸了!”
女人站在灶台边,看着这父子俩,嘴角的笑意里,藏着满满的温柔与欣慰,眼角却悄悄沁出了泪。
时光的河流继续往前淌,带着哗啦啦的声响。
院子里的桐树长得更高了,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女人比前些年丰腴了些,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光,正提着裙摆追在一个小男孩身后,气喘吁吁地喊:“慢点跑,慎娃你慢点跑!妈这身子跟不上你了,当心摔着!”
前面的小男孩约莫五岁左右,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子,手里举着个报纸折的风车,跑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风车在风里呼呼地转。“我要去田里找爸爸!妈妈说今天要做油泼面,爸爸最喜欢吃油泼面!”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大风车转得快,我就能跑得更快啦!”
田埂上的野草没过了脚踝,小男孩的布鞋很快就沾了泥,可他毫不在意,只顾着往前冲。远远地,他看见自家田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弯腰劳作,立刻扯开嗓子大喊:“爸爸!回家吃饭喽!妈妈做了油泼面,香喷喷的!”
地里的男人直起腰,有点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冲着儿子挥了挥手:“哎,这就回!你看爸爸抓到了啥好东西!”
说着,他从田埂边的木桩后面拎出来一只野兔,灰棕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被麦秆编成的绳子牢牢捆着四条腿,正不安分地蹬着腿。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两颗星星,他蹦蹦跳跳地冲过去,指着野兔兴奋地嚷嚷:“是兔子!是活的兔子!爸爸你真厉害!比二叔还厉害!”
男人把野兔往田埂上一放,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孩子咯咯直笑:“那是,也不看看你爸是谁!今晚就给你炖兔子肉吃,补补身子,长得跟小牛犊一样壮!”
“好耶!吃兔子肉!”
……
画面突然开始晃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徐慎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清晨的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点鱼肚白。父母正站在屋门口,母亲正往布包里塞着一个个热乎乎的玉米馍,父亲在收拾着东西。
“小慎,爸爸妈妈今天去乡里卖石头,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写完了就去二叔家玩,听见没?”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温和,“锅里给你留了粥和咸菜还有玉米馍,中午记得热了吃,别光顾着玩忘了吃饭。”
父亲拍了拍他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等爸妈回来,给你买把小木枪,就是你上次在集上看中的那种,带红缨的。”
小男孩那时已经是个半大的小子了,懂事地点点头,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说到:“知道了爸,妈,你们路上小心点。”
“哎,放心吧。”父亲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走了。”
他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听着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又传来落锁的轻响。小男孩睡了一会就起床了,坐在炕边的小桌前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写了一页又一页,太阳慢慢爬到了头顶,又渐渐往西斜。锅里的粥早就凉透了,他去二叔家待了会儿,又跑回家,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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