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七封信(1/2)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浮动,将徐慎的影子拉得老长,徐慎脑海里去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爸爸妈妈的样子,记忆中的母亲梳着一头好看的头发,穿着好看的衣服,说话很温柔。记忆中的父亲肩膀宽阔,眉眼带着山里人的硬朗,声音很洪亮。

徐慎看着眼前的檀木盒子,铜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徐慎盘腿坐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沿,指尖抚过檀木盒的表面。木头被摩挲得光滑如玉,能摸到细密的纹路,像母亲手掌的温度——她的手总是比村里其他妇人更软些,带着点墨水和肥皂的清香,是常年握笔和洗衣留下的味道。

徐慎用钥匙打开了盒子,掀开盒盖的瞬间七封信整整齐齐躺在盒子里,还有那枚母亲的玉佩,看的出来母亲很珍视这枚玉佩,信封是母亲用牛皮纸糊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毛笔写着“徐慎一岁”到“徐慎七岁”,字迹娟秀的是母亲的笔锋,偶尔有几个遒劲的字穿插其中,是父亲趁母亲不注意添上去的。最上面那封信的右上角,别着一片干枯的枫叶,是村口老枫树上的,母亲总说那叶子像她老家南京的五角枫。

第一封:徐慎,一岁啦(1970年)

“我的小慎:

今天你满一岁了,正趴在土炕上啃脚丫,口水把胸前的围嘴浸得透湿。这围嘴是我用自己的旧衬衫改的,蓝布上绣着朵小雏菊,是昨晚借着煤油灯的光绣的——你爹说我瞎讲究,村里娃哪用得着这么精细,可他今早却把这围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像城里娃娃穿的’。

你刚落地时才五斤八两,像只瘦弱的小猫,哭声细得像蚊子叫。产房里的土炕冰冷,我抱着你发抖,你爹把他的棉袄脱下来裹住我们娘俩,自己穿着单衣站在门口,被山风灌得直打喷嚏。他是青山村的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那天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搓着手问接生婆‘要不要给娃喂点糖水’,被人家笑话‘徐村长连这个都不懂’。

你爹最近总往公社跑,说是给知青点争取过冬的煤,其实是去供销社给你换奶粉。粮站的奶粉金贵,要凭工业券,他把自己当村长的补贴攒了三个月,才换回来一小罐。你喝奶粉时,他就蹲在炕边看,眼睛瞪得像铜铃,说‘咱娃喝的是蜜水’,可我知道,他自己中午就啃了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

前几天我带你去知青点,王知青给你拍了张照片,说要寄回南京给你外公外婆看。你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像两粒白珍珠。你爹看到照片,非要我给他也拍一张,说要跟儿子‘排排站’。结果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在开村民大会,把我们都逗笑了。

你现在会认人了,看见穿蓝布衫的就笑,大概是认得出我;听见你爹的脚步声,就会挥舞小手,他总说‘这娃跟我亲’。其实我知道,你是喜欢他兜里的玩具,你爹总是会给你做很多好玩的东西。

娘是从城里来的,没种过地,没喂过猪,刚来时连生火都不会。是你爹,是青山村的乡亲们,教会了我太多事。娘不盼你将来大富大贵,只盼你像这山里的树,扎得深,长得直。你爹说,等开春了,就带你去种棵梧桐树,说‘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其实他是盼着你将来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娘说过的南京城,看看更大的世界。

灯油快没了,就写到这里吧。你爹在灶房给你熬米汤呢,香味飘到阁楼了,你鼻子动了动,大概是醒了。

永远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抢着写:还有爹 徐双福)”

信纸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芽,是母亲的笔迹。徐慎想起那棵梧桐树,如今已长得比房顶还高,每年春天都开满紫花,像母亲信里说的南京的样子。他把信纸凑近灯光,能看见上面淡淡的泪痕,是母亲写信时掉的吧?他指尖抚过那泪痕,像摸到了二十多年前母亲温热的眼泪。

第二封:亲爱的,两岁啦(1971年)

第二封信的信封上贴着片干枯的蒲公英,绒毛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徐慎记得,母亲以前总带着他在田埂上吹蒲公英,说“这是会飞的小伞,能把愿望带到天上”。

“我的小慎:

你今天穿着新做的虎头鞋,在晒谷场上追着鸡鸭跑,摔了八跤,却咯咯笑得停不下来。你爹在旁边记工分,手里的笔都笑得掉在了地上,说‘咱娃是属泥鳅的,摔不疼’。可他晚上给你擦药膏时,手指头抖得厉害,药膏都抹到你耳朵上了。

你会说‘娘’了,虽然发音像‘酿’,可我每次听见,心都像被浸在蜜里。昨天我在知青点备课(我现在教村里的娃认字了),你颠颠地跑进来,举着朵小黄花,说‘酿,花’,那是你第一次说三个字,我抱着你转了三圈,把教案都碰散了。你爹闻讯赶来,非要你再说一遍,你却偏不说,把花插在他衣服口袋里,转身就跑,把他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这阵子队里分了细粮,我给你蒸了白面馒头,你却非要跟你爹啃窝头,说‘爹吃啥,我吃啥’。你爹把馒头掰了一半塞你嘴里,自己啃着窝头说‘爹爱吃粗粮,养胃’,可我看见他偷偷把你掉在地上的馒头皮捡起来吃了。

你现在是村里的‘小翻译’。王奶奶的方言重,你居然能听懂,还奶声奶气地给我翻译‘王奶奶要借咱家的笸箩’;李大叔家的牛下崽了,你跑回来比划着‘大牛生了个小牛,像你爹一样壮’。你爹说你随我,脑子灵,其实我知道,你是爱听人说话,爱这热热闹闹的村子。

前几天我收到南京家里的信,说外婆病了,想我回去看看。我抱着信哭了半夜,你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天亮时他说‘我跟公社说了,给你请半个月假’,可我看着你熟睡的脸,怎么舍得走?你攥着我的手指头,像攥着根救命稻草,我要是走了,你该多害怕啊。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你,你似懂非懂地拍拍我的脸,把你最宝贝的玻璃球塞给我,说‘娘,不哭’。那玻璃球是你爹用两斤粮票跟货郎换的,你平时碰都不让别人碰。我把玻璃球串成项链戴在你脖子上,说‘娘不走,娘陪着咱慎儿’。

你爹今天去山里打野兔了,说要给你熬汤补身体。他前阵子带队修水渠,腰扭了,还硬撑着进山。我拦不住他,只能往他背包里塞了两个窝头,叮嘱他早点回来。你趴在窗台上,对着他的背影喊‘爹,打大的’,他回头挥挥手,阳光照在他的脊梁上,像座山。

小慎,你的世界该是彩色的。娘把从南京带来的水彩笔给你找出来了,虽然只剩三支颜色,你却在地上画了满院子的太阳,红的黄的蓝的,说‘一个给娘,一个给爹,一个给青山村’。你爹用铁锹把那些画圈起来,说‘这是咱娃的作品,谁也不能踩’。

夜深了,你爹还没回来,我把你的虎头鞋摆在床头,鞋尖对着门口,这样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补写:爹回来了,打到野兔了,给慎儿留着腿)”

信里夹着半片野兔的骨头,被打磨得光溜溜的,是父亲的手艺。他把骨头凑到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野兔汤的香味,混着母亲的肥皂香和父亲的汗味,那是家的味道。

第三封:亲爱的徐慎,三岁喽(1972年)

第三封信的信纸是用《人民日报》的边角糊的,背面还能看见“农业学大寨”的字样。徐慎认得,这是母亲的习惯,她总把旧报纸攒起来,糊成信封或笔记本,说“物尽其用”。

“我的小探险家: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在我身边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口水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你爹在隔壁屋开党员会,讨论村里的事,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你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大概是觉得吵了。

你三岁了,会自己穿鞋了,虽然总把左脚的鞋穿到右脚上,还得意地举着脚丫给我们看。昨天你看见王大爷挑水,非要帮忙,结果把水桶摔在地上,溅了自己一身泥,却叉着腰说‘我长大了,能干活了’。你爹把你扛在肩上,说‘咱慎儿是男子汉了’,扛着你绕村子走了一圈,像是在宣告什么大事。

你最近总爱往知青点跑,看我给村里的娃上课。我教他们念‘床前明月光’,你在旁边跟着念‘床前光光光’,把孩子们都逗笑了。下课后你拿着粉笔头,在黑板上画小鸭子,歪歪扭扭的,却非要我夸你。我把你的画用红笔圈起来,说‘比娘画的好’,你居然害羞了,把头埋在我衣襟里。

你爹最近总被你‘教育’。他抽烟时,你会抢过烟袋锅扔在地上,说‘娘说抽烟不好’;他跟人吵架时,你会拉着他的手往家走,说‘爹,回家吃红薯’。有次他去公社开会,你非要跟着,坐在他旁边,居然安安静静听了两个小时,散会时还跟书记说‘我爹说得对’,把书记逗得直笑,说‘徐村长,你家有个小参谋啊’。

前几天我整理行李,翻出我带下乡的《唐诗三百首》,你抢过去啃,把书角咬得都是牙印。我没怪你,只是抱着你教你念‘春眠不觉晓’,你跟着念‘春眠觉觉觉’,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你脸上,睫毛像小扇子,我突然觉得,当年离开南京虽然苦,却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比如你,比如这个家。

你爹说要给村里盖所新学校,让我当校长。他说‘咱青山村不能总这么穷,得让娃们多认字’。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趴在他膝盖上,说‘爹,我也要认字,给娘读诗’。

夜深了,你爹的会散了,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给你掖了掖被角,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平时不怎么会表达,可我知道,他对你的爱,比这青山还重。

小探险家,人生不是比赛,不用急着长大。你慢慢走,慢慢看,娘教你念诗,爹教你种地,咱们一家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永远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画了个大拇指,说‘咱娃最棒’)”

信里夹着张用红笔圈起来的小鸭子,是他以前黑板画过的,是母亲的笔迹。徐慎想起那所学校,如今还在,门口的石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他以前也在学校里读完了小学,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像母亲信里说的那样,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第四封:亲爱的徐慎,四岁了(1973年)

第四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为什么天是蓝的?”。徐慎笑了,四岁那年他确实像个“问题机”,追着母亲问东问西,把她带来的《十万个为什么》都翻烂了。

“我的小问号:

你今天问了我五十六个问题,从‘为什么星星会眨眼’到‘为什么爹能当村长’,最后一个问题是‘娘,你会永远陪着我吗’。我正在给你缝新衣服,针扎在手指上,血珠滴在蓝布上,像朵小小的蓝花。

你爹在旁边编竹筐,听见这话,把竹条一扔,把你抱起来举过头顶,说‘你娘会永远陪着你,爹也会’。你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说‘那我也要永远陪着爹娘’。我背过身去擦眼泪,你爹说‘哭啥,咱一家人,肯定能永远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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