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评选(上)(1/2)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沉甸甸地压在青山村村部的屋顶上。徐慎坐在村委办公室里,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一片昏黄,照亮了摊开的账本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衬得村子愈发安静,也衬得他心头的愁绪愈发浓重。
房屋外立面整改的方案早就定了下来,白灰、涂料的价格也跑了好几家供销社比对过价格,甚至连施工队的人工费用都砍到了最低。可算来算去,除去村里账户上剩下的那点微薄的积累,还差着老大一截子。
“总不能再去一趟乡里要拨款吧?”徐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在账本上那串刺眼的赤字上敲了敲,他叹了口气,把笔扔在桌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发愣。
青山村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和少数砖瓦房,年头久了,墙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裸露的黄土。他当初提出要统一整改外立面,一来是想提升青山村的精神面貌,二来也是为了配合后续可能开展的乡村旅游业——这是他藏在心里的长远打算。可真到了要掏钱整改的时候,才发现这看似简单的刷层白灰,对底子薄的青山村来说,竟是如此沉重的负担。
“实在不行,就先从主干道两边的房子开始?”他琢磨着折中方案,可转念一想又摇了头。村民们的眼睛都亮着呢,要是厚此薄彼,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公平,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信任,说不定就这么散了。
这一夜,徐慎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一张张钞票在飞,追得他满头大汗,却一张都没拿到,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窗户上爬着一层淡淡的晨光。
他洗了把脸,揣上昨天没看完的文件,踩着露水往村部走。刚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听见一阵“沙沙”的响动,夹杂着水桶碰撞的声音。徐慎愣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好几户人家的院墙外,都有人影在忙碌。
王长庚正站在一个搭着的简易木架上,手里拿着长柄的刷子,蘸着桶里的白灰,正往墙上一下下涂抹。他那口子则在底下递工具,时不时抬头叮嘱两句“小心点,别摔着”。不远处,李家婶子和几个妇女也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着墙根处不平的地方,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调。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新刷的墙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与旁边未刷的旧墙形成鲜明对比,看着竟有几分焕然一新的意思。
徐慎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在木架下站定,仰头喊了一声:“长庚叔,这才刚亮天,就忙活上了?”
王长庚回过头,黝黑的脸上沾了几点白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徐村长来啦?这不是这两天农闲嘛,天又晴得好,清晨太阳没出来干活也不热,不干活可惜了。”他用下巴指了指墙面,“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要把咱村的房子外墙都整整,弄得统一些好看?我寻思着先动手试试。”
徐慎心里一动,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是要统一整改,但你们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堆着的几袋白灰和几个水桶,“是自己掏钱买的材料?”
王长庚从木架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认真:“徐村长,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帮咱村炒茶,修水渠、采石修路,搞蔬菜大棚,哪样不是为了咱村民能过好日子?就说这外墙整改,看着是村里的面子,归根到底,不还是咱住着舒坦、看着敞亮?”
他往旁边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这阵子跟着你搞蔬菜大棚卖山货,家家户户都挣了些现钱,手里也有闲钱了。前几天散会之后,我跟前后院的几户凑一块儿说了说,大家都觉得,不能啥事儿都指望村里、指望你。这点白灰钱,几十块而已,咱掏得起。”
旁边的李家婶子也凑过来说:“就是,徐村长。咱庄稼人虽说没读过多少书,但知恩图报还是懂的。你为了村里的事跑前跑后,晒黑了也瘦了,我们都看在眼里。刷个墙而已,男人家搭个架子就能上,妇女们也能打下手,工钱都省了,咋能再让你为难?”
“可不是嘛,”另一个正在和泥的汉子接话道,“以后村子变好看了,来的人多了,咱的山货、果子也能卖个更好的价钱,这账谁都算得过来。”
徐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面孔,听着他们一句句实在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资金困难的话,此刻全堵在心里,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暖流,慢慢流遍四肢百骸。
这些村民,平日里或许会为了几分地的边界争两句,或许会因为谁家占了点小便宜念叨两句,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的心却像山泉水一样清澈透亮。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感激和信任——你为我们着想,我们就愿意跟你一起干。
“谢谢,谢谢大家。”过了好一会儿,徐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朝着在场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我徐慎……谢谢大家的支持。”
“徐村长你这是干啥?”王长庚赶紧扶住他,“该谢的是我们才对。快别耽误你去村部了,我们这儿你放心,保证刷得平平整整的。”
徐慎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转身往村部走。脚下的路是新修的青山路,徐慎他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像是被村民们用淳朴的善意给搬走了,浑身都透着一股劲儿。
刚进村委会院子,就看到李建国背着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
“看来,你都知道了?”李建国开口道,声音里带着点欣慰。
徐慎挠了挠头,脸上也露出笑容:“刚在村口看到了,长庚叔他们都开始动手了。叔,这……”
“大家不是故意瞒着你,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李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信了吧?这就是咱青山村的村民,心齐着呢。以前是没个领头的,大家有劲没处使,现在有你在前面带路,他们就敢跟着往前冲。”
他望着村里的方向,眼神悠远:“你刚当村长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年轻,镇不住场子。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是你,徐慎,把青山村这盘散沙拧成了一股绳。大家相信你,相信你能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才愿意掏这份钱,出这份力。这就是群众的信任,也是最实打实的力量。”
徐慎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不好意思地说:“叔,您过奖了,我也没做啥……”
“没做啥?”李建国笑了,“水渠通了,蔬菜大棚建起来了,路修好了山货卖出去了,村民的腰包鼓了,这都是你干出来的。别不信,你现在在村里的威望,比我这支书都高。”
徐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反驳。他心里清楚,李建国说的是实话,但这份信任和威望,不是凭空来的,是用一桩桩、一件件实事换来的。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要让青山村越来越好。
接下来的日子,青山村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家家户户都行动了起来。男人们搭架子、刷墙面,女人们清理墙角的杂草、修补破损的屋角,连半大的孩子都提着小桶帮忙打水。整个村子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笑语,白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竟也成了让人安心的气息。
徐慎和村委会的干部们也没闲着。他们根据各家的情况,列出了一份清单,对于家里只有老人、或者确实经济困难的几户,村里统一出资买材料,还组织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上门帮忙。徐慎自己则带着人,把村里的小学和村委会的旧房子也好好整修了一番。
以前的村小学,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课桌椅也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徐慎让人换上了新玻璃,刷了墙壁,又从乡里争取到一批淘汰下来的旧课桌椅,稍微修一修,竟也能用了。想着孩子们在焕然一新的教室里读书,朗朗的声音飘出窗外,徐慎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村里的变化不止于此。有一天,村民赵二柱找到徐慎,搓着手上的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徐村长,我想在小西河那边的泥滩上养鸭子,你看行不?我以前在外面跟着人学过,知道咋养。”
小西河岸边确实有一片闲置的泥滩,荒着也是荒着。徐慎当天就跟着赵二柱去实地看了看,觉得地势、水源都合适,当即拍板:“行!你想干,村里就支持你。需要圈围栏、建鸭舍,跟我说,我组织人帮你弄。买鸭苗的钱要是不够,村里先给你垫上。”
赵二柱没想到这么顺利,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徐村长,谢谢徐村长!”
说干就干。徐慎带着村里的壮劳力,用了三天时间,就在泥滩边上圈起了一道结实的围栏,又盖起了几间宽敞的鸭舍。赵二柱则揣着钱,去邻县的孵化场买回了两百只毛茸茸的小鸭苗。看着小鸭子们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赵二柱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徐村长是他的贵人。
紧接着,又有人提出想承包村里的鱼塘。那口鱼塘早就荒废了,里面堆满了杂物,水也快干了。徐慎同样举双手赞成,不仅带着人清理了鱼塘里的淤泥和杂物,重新疏通了进水口和排水口,还帮着联系买鱼苗。考虑到承包户前期投入大,他还在村委会上提议,免除了第一年的承包费,等第二年见了效益再说。
“只要是能让村民增收致富的点子,只要可行,咱就大力支持。”徐慎在会上说,“钱不够,村里想办法凑;没技术,咱去请人教;缺人手,大家搭把手。总之,不能让想干事的人寒了心。”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村民们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有人开始琢磨着种点稀有的蔬菜,有人计划着搞个小型的养鸡场……各种各样的想法冒了出来,徐慎只要有空,就会和大家一起商量,查资料、看案例,把书上看到的那些成功经验,结合青山村的实际情况,一点点变成可以落地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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