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固源村(2/2)
马长真连忙打圆场:“徐主任,这都快到饭点了,要不先吃饭?我们固源村酿的米酒,在白湖乡可是独一份的,您尝尝?”
“吃饭不急,”徐慎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救灾补贴的事关系到全村百姓的生计,早一天核实清楚,就能早一天把钱发到他们手上这才是头等大事。”
马长真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喊来两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这是一队和二队的生产队长,老马和老牛,村里的地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两个老汉拿着卷尺跟在徐慎身后,往村外的田地走去。刚走出村部,就听到牛道友压低声音问马长真:“咋办?当初就不该听那姓孙的瞎忽悠,现在真来人查了!”
“慌什么!”马长真瞪了他一眼,“固源村这么多地,他能一块块都量过来?再说了,这可是马乡长的老家,我们都是沾亲带故的,他还能真把我们怎么样?”
徐慎并不知道身后的嘀咕,他正跟着两个生产队长往河堤的方向走。
“徐主任,这边是一队的地,”老马拿着卷尺的一端,递给徐慎,“从这棵歪脖子柳树到那边的电线杆,都是受了灾的。”
徐慎接过卷尺,弯腰把另一端递给老牛,两个人拉着尺子往前走,他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长度和宽度。“这块地是谁家的?种的什么?”
“是马老五家的,种的玉米。”老马答道。
“好,玉米,受灾面积三分七厘。”徐慎在本子上记下来,又指着旁边一块地,“那块呢?”
“那是牛家洼的,地势高,没淹着。”老牛咂了咂嘴,“当时报的时候,村里让连这块也算上……”
“如实记。”徐慎打断他的话,“没受灾的就标清楚,不要算进去。”
两个生产队长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测量。太阳渐渐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慎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手里的笔记本也沾了不少泥点。他们从村西头的河滩地量到村东头的坡地,每块地都问清楚所属农户和种植作物,遇到有争议的地方,还特意找到地块的主人核实。
等到最后一块地测量完毕,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零星的狗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徐慎整理着手里的记录,算出的总面积比上报的少了整整173亩,其中有60多亩根本没受灾,还有110多亩是虚报了面积。
回到村部时,马长真和牛道友还在等着,桌上摆着几个菜,旁边放着瓶米酒。见徐慎进来,马长真赶紧站起来:“徐主任,可算回来了,快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徐慎摆摆手,把测量记录放在桌上:“马书记,牛村长,你们先看看这个。”
马长真拿起记录,越看脸色越白,最后把本子往桌上一扔:“这……这肯定是下面的人测量的时候看错了,才有这么大误差。”
“误差?”徐慎的声音冷了下来,“牛村长刚才说,是带着村干部一块测量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差?而且这60多亩根本没受灾的地,又是怎么回事?”
马长真和牛道友都闭了嘴,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徐慎盯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数据如果报上去,审计通不过是小事。‘虚报救灾款’可是违纪行为,轻则通报批评,取消村里所有评优资格,重则会影响你们个人的晋升,甚至可能追究责任。”
“徐主任,这事不怪我们啊!”牛道友急了,猛地站起来,“我们本来是如实上报的,上次乡里来个姓孙的干事,说多报点没事,还说马乡长回老家的时候让我们多提提他多美言几句。对了,他叫孙福康!”
“老牛!”马长真连忙拉了他一把,却已经晚了。
徐慎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不动声色地说:“马乡长也一直很关心老家的救灾情况,特意嘱咐要尽快把补贴发下去。可你们这么一弄,补贴卡在乡里,全村人都等着钱用。真要是因为这事出了问题,马乡长脸上挂不住,你们觉得他会怪谁?”
马长真的额头渗出冷汗,搓着手说:“徐主任,您看这事……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您可得帮帮我们。固源村的老百姓是无辜的啊。”
徐慎看火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语气:“我会把这次重新测量的数据报给乡财务,尽快审批。你们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把真实的受灾面积统计好,通知到每家每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补贴发放前,我会让人把核实后的受灾面积和补贴金额在村里公示三天,村民有异议可以随时到农业办核对。公示没问题的话,补贴直接打到农户的社保卡上,不经过村里转账。这样一来,你们不用担虚报的风险,还能落个公开公正的名声,老百姓也能早点拿到钱。”
马长真和牛道友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全听徐主任的!全听您的!”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徐慎收拾好记录,起身往外走。
“徐主任,吃了饭再走吧!”马长真挽留道。
“不了,还有材料要整理,早点弄完才能早点拨款。”徐慎摆摆手,和老李汇合。
刚上车,马长真就拎着两个大袋子跑过来,往后备箱塞:“徐主任,这是我们村自己种的花生和红薯,还有两瓶米酒,您带回去尝尝。给马乡长也带一份,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徐慎想拒绝,老李却在旁边说:“拿着吧,这是老乡的心意。”
车开出固源村,徐慎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后备箱里的土特产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他在青山村的时候,王秘书他们下乡李建国也是这样,车后备箱也总是塞满这些东西。
“李师傅,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徐慎问道。
老李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这些土鸡土鸭、花生红薯看着不值钱,但你不收,他们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是不是哪里没做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般来说,下乡带回来的东西,自己留一份,司机一份,部门领导一份,书记乡长各一份,剩下的就送到食堂,给大家改善伙食。我这份就不用了,家里啥都有。”
“那怎么行,您跑了一天也辛苦了。”徐慎说,“待会儿留一份在您车上,剩下的我带回去,明天分给大家。”
汽车在夜色中颠簸着往乡政府赶。徐慎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孙福康的事。他这么做,到底是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了马乡长的暗示?如果真是前者,必须严肃处理;如果是后者……徐慎皱起眉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车到乡政府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徐慎拎着东西下车,老李说:“徐主任,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你也早点回去。”徐慎点点头,看着汽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固源村的问题解决了,但孙福康的问题该怎么处理,还得好好琢磨琢磨。徐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办公楼走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等着他去整理那些数据和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