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拉据武所民难安(1/2)
又过一月,夏末,空气闷得能拧出水。傅鉴飞正与两位坐堂先生李伯庸、张世襄在内堂商议,如何应对这愈演愈烈的时疫。李伯庸捻着花白山羊须,愁眉不展:“霍乱方子里的滑石、藿香、佩兰,存底眼看就要告罄,市面上寻不着,水路陆路都断了,唉……”
话音未落,药铺外猛地炸开一片喧哗!不是买卖声,不是议论时疫的嗡嗡声,而是尖锐的铜哨声、粗野的呵斥声、沉重的皮靴踏地的轰响,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惊惶的哭嚎和东西被撞倒的碎裂声。
“快!缉拿共党余孽!封锁要道!”
“妈的,动作给老子快点!”
“砰!”一声枪响陡然撕裂沉闷的空气,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药铺的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撞得门框嗡嗡作响。几个深蓝色军装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几头闯进羊圈的狼,粗暴地涌了进来,刺刀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当头的军官是个黑脸胖子,敞着衣襟,露出汗津津的胸膛,腰间别着盒子炮,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药铺。
“谁是掌柜?”他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傅鉴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傅鉴飞。军爷有何吩咐?”
黑脸胖子上下打量他几眼,不耐烦地一挥手:“少废话!奎宁!你们这地方病鬼多,把这劳什子疟疾的药都给老子拿来!还有止血的、止痛的!有多少拿多少!”
李伯庸和张世襄脸色瞬间煞白。奎宁!这价比黄金的救命药!眼下时疫正凶,疟疾横行,这些药是撑起济仁堂乃至县城无数生机的命脉。
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丝习惯性的、职业性的弧度:“军爷容禀,时下疫病横行,小店药材奇缺,奎宁更是……”
“放你娘的屁!”黑脸胖子眼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傅鉴飞脸上,“老子在前线卖命,要你几包药,还敢推三阻四?搜!”他猛地一拍腰间盒子炮的皮套,发出响亮的一声。
几个士兵如狼似虎,立刻冲向药柜。他们不识字,也毫无章法,只凭军官的喊叫乱翻乱找。“奎宁”、“止血的”、“止痛的”……抽屉被“哐当哐当”地粗暴拉开,里面的药材被大手抓出、抛撒在地。防风、当归、黄芪、甘草……各种辛辛苦苦炮制好的药材像垃圾一样被践踏混合,浓烈复杂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原先的陈皮香,带着一种被凌辱的苦涩。
“在这里!长官!”一个士兵兴奋地大喊,从最里面一个抽屉里拖出几个沉重的白铁罐子,上面用醒目的红字印着“奎宁”的英文标识——那是傅鉴飞托尽门路、花了大价钱从广州教会医院流出的渠道才弄到的珍稀存货,是应对这场大疫的底气。
“统统拿走!”黑脸胖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大手一挥。士兵们抱起沉重的铁罐,又将旁边几个装着上好三七粉、白药和鸦片酊(那时最有效的强力镇痛剂)的抽屉一扫而空。
“军爷!万万不可啊!”李伯庸须发皆张,再也按捺不住,扑上来想阻拦一个抱着三七粉罐的士兵,“这是救命的药!城里那么多染疫的……”
“滚开!老不死的!”那士兵抬脚狠狠一踹,正踹在李伯庸心口。老人闷哼一声,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沉重的酸枝木药柜上,“咚”的一声巨响,药柜几格抽屉被震得弹开,药材簌簌落下。李伯庸蜷缩在地,捂着胸口,身体痛苦地抽搐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沫。
“李老!”张世襄目眦欲裂,扑过去扶住李伯庸。
傅鉴飞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有瞬间的发黑。他死死盯着那黑脸胖子军官。那军官却像没事人一样,挑衅地回瞪着他,甚至还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怎么?傅掌柜?想造反?”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盒子炮上。
满目狼藉,药材混杂践踏,李伯庸痛苦的呻吟如同钝刀割着心。傅鉴飞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然而,那黑脸的胖子军官腰间匣子炮乌幽幽的洞口,像一只随时会扑噬的凶兽之眼。所有的愤怒、屈辱、如烈火般焚心的冲动,都在这一瞥之下,被强行压入冰封的深渊。他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紧绷的下颌线条清晰得如同刀刻。
“不敢。”傅鉴飞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躬下身,幅度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更像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弯折的脊梁。“军务要紧……军爷慢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那军官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轻蔑地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痛苦呻吟的李伯庸,大手一挥:“走!”士兵们抱着抢来的药罐和药包,扬长而去,沉重的皮靴踏过散落在地的药材,留下清晰的泥污脚印。
药铺内死寂一片,只剩下李伯庸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声。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味的药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傅鉴飞缓缓直起身,没有去看地上的药材,也没有立刻去扶李伯庸。他的目光落在刚才放奎宁罐子的那个空荡荡的抽屉上,里面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粉末,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反光。那是被敲骨吸髓后的残骸。他一步步走过去,每踏一步,脚下都传来药材被碾碎的细微声响。他扶着酸枝药柜冰冷的柜体,指尖触到那坚实厚重的木头纹理,像是在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他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息胸腔里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混杂着愤怒与无能为力的血气。窗外,是国军士兵得意的呼喝和老百姓惊恐的窃窃私语。
秋意渐深,街边的木芙蓉开得没心没肺,碗口大的紫红花朵在凉风里招摇。济仁堂药铺的生意,却如同这深秋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货架空了大半,药柜里昔日拥挤的抽屉如今稀稀拉拉,如同饥饿者干瘪的肚腹。许多格子空荡荡的,黄铜拉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寂寞的光。剩下的药,常备的甘草、陈皮、金银花之类已不多,更遑论那价比黄金的稀缺药材。药铺里弥漫的不再是往日那种浓郁而令人安心的药香,而是一种苦涩的、接近衰败腐烂的气息,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的汗馊和排泄物的异味。
霍乱是压下去了,可天花又如同鬼魅般缠了上来。药铺内外挤满了绝望的面孔。抱着高热惊厥孩童的妇人,哭得声嘶力竭;蜷缩在墙角、脸上身上布满水疱脓疮的男人,双目空洞地等待着命运;老人们低声的咳嗽和呻吟,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药柜前,伙计阿炳手忙脚乱,声音嘶哑地一遍遍重复:“白芷没了!贯众没了!板蓝根?早就断货了!您……您拿点甘草根回去,加绿豆煮水试试吧……”
傅鉴飞坐诊的方桌旁,队伍排到了门外。他眉头紧锁,手指搭在一个孩子滚烫的手腕上,那烧灼感透过指尖传来。孩子的脸颊破溃了几个脓疱,黏稠的汁液沾在他枯瘦的手指上。
“傅先生,救救孩子……救救孩子啊……”孩子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傅鉴飞收回手,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后睁开,在药方上写下“升麻、葛根、赤芍、甘草”几味,递给妇人:“去抓药,煎浓汁,凉温了频频涂抹疱上,内服……能退一点烧是一点。”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知道这方子对这凶猛的天花,杯水车薪。
妇人如获至宝地捧着方子冲到药柜前。阿炳拿着方子,呆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拉开几个抽屉,都是空空如也。“升麻……葛根……都没了……”
妇人脸上的希望瞬间崩塌,她看看阿炳,又看看那空空的抽屉,再回头看看傅鉴飞,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她猛地瘫坐在地,发出一声野兽般受伤的嚎啕,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把钝刀子割着药铺里所有人的神经。
傅鉴飞的手在桌面下无声地攥紧。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沉重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如同每次大军过境前的窒息感。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哭泣的妇人,望向药铺门外。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警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带着铁锈和硝烟未散尽的气息。
果然,没过几日。一个清冷的早晨。薄雾尚未散尽,街道在晨光中显出灰蒙蒙的底色。没有喧嚣的号角,没有纷乱的脚步,只有一种沉重的、整齐划一的、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不是国军士兵散乱嚣张的步履,那是一种被严格约束的力量踏在青石板上的低沉回响,带着一种熟悉的、压抑的节律。
傅鉴飞正小心地擦拭着仅存的几支老山参——那是压箱底的货,轻易不敢示人。听到这声音,他擦拭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人参,走到门边,撩起厚重的蓝布门帘一角,向外望去。
薄雾中,一队队灰色的身影沉默地行进着。军装依旧朴素,甚至显得更破旧了些,打着厚厚的补丁。士兵们的脸上刻满了长途奔波的疲惫,许多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脚步却依旧沉稳有力。队列中夹杂着担架,上面躺着缠满肮脏绷带的伤兵,有的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呓语。整个队伍带着一种浓重的血腥气、汗酸气和伤口溃烂的气息,沉重地压过街市清晨的微凉空气。
没有扰民,没有呵斥。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目标明确——是往县衙方向去的。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傅鉴飞认得那张脸。正是几个月前那个在冷雨中留下银元买药的年轻军官。只是此刻,他脸颊上多了一道狰狞的新愈伤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眼神比那时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和忧虑,像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土。
队伍在济仁堂斜对面的街角稍稍停顿。一个伤兵大概是看到了药铺的招牌,挣扎着从担架上探起半个身子,虚弱地指向这边,嘴唇嚅动,似乎在说什么。担架旁的卫生员立刻按住他,目光也投向了济仁堂的招牌,那眼神里充满了焦灼的期待,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
傅鉴飞站在门帘后,看着那卫生员期盼的眼神,看着担架上伤兵痛苦扭曲的脸,还有那军官脸上那道刺目的伤疤。街角处,几个衣衫褴褛、脸有菜色的孩童怯生生地望着这支沉默疲惫的队伍,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丝茫然的好奇。一个挎着破篮子的老妇人,在推搡中被挤到了队伍边,眼看就要摔倒,一个士兵迅速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干脆而无声。
他默默地放下了门帘。转身,没有犹豫,走向那个存放药材的、通往后面库房的小门。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把沉重的黄铜锁。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陈年药气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库房幽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微光。一排排高大的乌木药架矗立在阴影里,像沉默的巨人。药架上,贴着标签的药罐、麻袋、柳条筐整齐排列着,数量比前堂柜上多不少,但也远非充盈。他径直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旁。那里存放的是稍好一些的存货,一些他从外地高价购来的应季药材,准备应对可能再次爆发的时疫,也是他支撑济仁堂的最后底气。
他站在这架子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贴着的标签:白芷、防风、金银花、黄连、田七粉……还有一小罐珍贵的云南白药。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那些药罐,而是直接握住了架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木质插销。他用力一拔,再向外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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