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亲家煮茶谈时局(2/2)
傅鉴飞脸上那瞬间闪过的空茫和此刻刻意的平静,像一根针,无声地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淡然。他那三位亲人的事,朱师爷是隐约听过的些风声,具体如何,傅鉴飞从未吐露半字,那伤口被捂得严严实实,深不见底。此刻这“天意”二字,更是如寒冰般封住了所有可能的追问。朱师爷喉咙发紧,捏着山核桃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凸出泛白,最终,他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将那已到嘴边的安慰与叹息,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厢房里只剩下铜壶水将沸时低低的嘶鸣,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声渐歇,天色依旧阴沉,但雨脚似乎收住了。街面上传来几声稀落的叫卖和路人踏过积水的回响,像是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微弱杂音。炉火仅存最后一点暗红余烬,铜壶也安静下来,不再鸣叫。
傅鉴飞率先打破了这令人难耐的沉寂。他提起那已不再滚烫的铜壶,为朱师爷和自己都续上些温热的茶水。水线注入杯中,声音沉闷。
“师爷说得对,”傅鉴飞放下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湖面下,似有暗流悄悄改变了方向,“武所这‘两不管’,非福地,是险滩。苏区有苏区的雷霆手段,国府那边,也未必就不惦记着这块‘飞地’。”他目光扫过窗外某个角落,“昨天城门口就新贴了布告,省府派的‘保安团’要进县城‘协防’。这‘协防’二字,听着就带着硝烟气。城里头的商户,怕是又要割肉了。”
朱师爷精神一振,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可以着力的话题:“正是此理!‘夹缝求生’,首在一个‘忍’字!鉴飞你是明白人,既知火石夹在中间,就更要懂得‘藏锋敛芒’。你那抽屉里的苏区票子,”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能不用,就尽量压箱底。有人来问诊,该收银元收银元,该收铜板收铜板,面上功夫,一丝错漏都不能有!街面上那些穿灰布衣裳、扎绑腿的,多看两眼无妨,但切记莫要多言,更莫要深交!还有这药铺里抓药的人,三教九流,难免有省府那边下来‘察看民情’的暗哨,言语间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呷了一口温茶,润了润发干的喉咙,眼神闪烁着一种老吏的世故精明:“至于我那不成器的内侄,在县政府里跑腿听差,虽不是什么入流的差事,但风吹草动总能比外面人早些知晓。改日得空,我让他过来坐坐,给你说说衙门口新近的风向。咱们不求闻达,但求一个‘稳’字,在这武所城里,安安稳稳把这‘济仁堂’的招牌立下去,才是正经!旁的……”他顿了顿,终究没再触碰那个禁忌,“都是虚的。”
傅鉴飞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桌上那柄方才挑拨炉灰用的旧铜火箸,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红泥炉壁上轻轻划着,发出细微的、刮擦的“嘶嘶”声。炉壁上积着陈年的炭灰,被他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毫无意义的痕迹。他盯着那些灰白的划痕,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凝视着这乱世迷雾中,一条条难以看清出路的小径。
“藏锋敛芒…忍…”他低低重复着朱师爷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带着湿冷水汽和残余药香的空气里。那铜火箸在指间停顿下来,尖端点在炉壁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师爷说得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药铺的门,还得开。”
春寒料峭,暮色比往日来得更早、更急。窗外的雨虽停了,浓重的湿冷却仿佛凝结成了无形的帷幕,沉沉地压了下来,顺着窗棂缝隙侵入厢房。炉中最后一点暗红的炭火彻底熄灭,变成一小堆毫无生气的灰白灰烬。铜壶彻底凉透,杯中的茶水也失了最后一丝温热,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褐黄。
朱师爷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将那对盘得温热的核桃揣回袖中,站起身:“天时不早,湿气重,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住了。鉴飞,今日叨扰了。”
傅鉴飞也随即起身相送:“师爷慢行,路滑,当心脚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光线昏暗的药铺前厅。空气里弥漫着百草干燥苦涩的气息,混合着未散尽的茶香,沉甸甸地悬着。高大的药柜在暮色中投下更深的阴影,像一排排静默矗立的石碑。几个装着根茎药材的麻布口袋堆在墙角,散发着泥土与岁月交织的沉郁气味。
傅鉴飞拉开厚重的门板,一股裹挟着泥土腥气和晚来风急的湿冷空气猛地灌入,吹得柜台上一叠裁好的黄麻纸哗啦作响。街上几乎已无人迹,雨水洗过的青石板泛着幽冷的光。几盏稀稀落落的纸灯笼挂在对面店铺的屋檐下,在风中微微摇晃,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更添几分凄清。
朱师爷紧了紧棉袍的领口,回头看了傅鉴飞一眼。借着对面灯笼那微弱摇晃的光线,他看到傅鉴飞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半边脸被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清晰却毫无表情的轮廓,眼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门外晃动破碎的灯火,却没有任何波澜。那眼神里空茫一片,有未散的沉痛,有深藏的认同,有难以化解的困惑,更有一种在时代巨轮碾压下仅存的、近乎麻木的坚韧。它们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凝固着,超越了言语所能承载的极限。
“回吧,鉴飞,不必送了。”朱师爷低声道,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傅鉴飞只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朱师爷转身,身影很快便被小巷拐角的浓重黑暗吞噬。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回响了几下,也彻底消失。
傅鉴飞依旧站在门口,望着朱师爷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街对面那几盏在冷风中挣扎摇晃的灯笼。灯笼的光晕破碎地铺在幽黑的石板上,像一片片即将熄灭的、微弱的希望。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棉布长衫。他伫立了良久,像一尊凝固在时光夹缝里的雕像,直到那灯笼的光似乎真的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两扇厚重、沉实的杉木门板,向内合拢。门轴发出喑哑、悠长的“吱呀——嘎”声,如同一声沉重而疲惫的叹息,在寂静的武所街道上久久回荡。
门板最终严丝合缝地闭拢,将门外的湿寒、暮色、破碎的灯火和那个喧嚣混乱的大时代,都隔绝在了外面。济仁堂内,彻底沉入一片静谧的昏暗。只有药柜深处,那些沉睡的草木根叶,仍在无声地散发着它们千年不变的、苦涩而沉郁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