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鉴飞初见董婉清(2/2)
里屋传来董老板爽朗的声音:“阿清,傅先生到了,还不快请到堂屋喝茶?”
董婉清慌忙站起,不慎碰翻了竹篮,几根空心菜洒落。她赶忙蹲身去捡,发髻上的木簪“啪嗒”一声掉了出来。傅鉴飞下意识伸手去拾,两人的指尖在捡簪之际轻轻一碰,俱是一怔。
“对不住!”董婉清手忙脚乱地拾起木簪,重新别好,脸颊更红了。
傅鉴飞只觉那指尖温软,再看她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头不由得又是一动。董婉清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傅鉴飞走进堂屋,她便退到院中继续收拾。
堂屋中央一张八仙桌,桌上粗陶盖碗擦拭得明澈锃亮。董老板坐在主位,见傅鉴飞进来,略欠了欠身,指向东首空座:“傅贤侄请坐。”
“药铺近来可还顺当?”董老板端起茶盏,“听油坊老陈讲,上个月张阿婆的咳疾,是贤侄给治好的?”
“不过是小病。”傅鉴飞谦逊道,“张阿婆是寒咳,配了些紫菀、款冬花的蜜丸,三副下去便大好了。”
“贤侄用药精当,功底深厚啊。”董老板赞许着,又朝院中唤道,“婉清,把前儿晒好的湘莲取些来给傅先生尝尝。”
董婉清应声而去里间。傅鉴飞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那背影,看她行走时腰背挺直,发间木簪随步轻摇,恍惚间记起《诗经》的句子:“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傅贤侄在想什么?”董老板似笑非笑地问。
傅鉴飞耳根一热,忙端起茶盏掩饰:“董老板,那个……我想问问,婉清姑娘……可愿意随我辨识些药材?”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时下礼教森严,男女授受不亲,让一个姑娘家跟着学认药,成何体统?然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药铺正缺个帮手,婉清姑娘若肯来,我……我再添两吊月钱。”
董婉清正端着盛有湘莲的青瓷碟从里屋出来,碟中粉白的莲子透出点点玫红。她听闻此言,脚步微顿,低头细声道:“我……没念过几年书,怕学不来的。”
“不打紧,”傅鉴飞忙接话,“我教你识药名,你教我辨其性——你阿公不是常说‘药草有灵’么?”
董婉清抬眼望他,眸中掠过一丝惊喜,又迅速隐去:“傅先生若不嫌弃,我便……试着学学。”
董老板拍腿大笑:“好哇!傅贤侄这是要破例收个女弟子了?”
傅鉴飞面红耳赤,差点打翻了茶盏:“董老板莫要取笑了。”他心知董老板早年下过南洋,眼界开阔,自不比乡野闭塞。南洋、广州、汕头,女子抛头露面工作、上学、行医比比皆是。就连津门都有专杀洋人的“红灯照”义军,虽是痛快之举,这话董老板却不敢在阿清面前提起,免得吓着女儿。
这时,阿婆端上了她拿手的宁化擂茶。独特的擂茶是当地客家乃至湖湘一带的古老食饮,既是待客佳品,也承载着“药食同源”的养生智慧。董婉清帮阿婆一一摆开盛着炒米、花生、豆子、笋干等各色配料的青花小碟。阿婆将擂好的、色泽翠绿或深褐的细腻茶泥冲入沸水,再搅匀滤出,微涩甘润的茶汤顿时弥散出混合了草药芬芳与坚果油润的独特香气。温润的茶汤注入碗中,与琳琅满目的配料交融,米粒香脆、豆子绵软、茶汤温润,形成丰富协调的口感。傅鉴飞也喝过擂茶,自己却做不来,既缺那份心力,也欠那种韵味。
饮毕擂茶,又用了些茶点。傅鉴飞思忖药铺或有病人,久坐亦不妥,便起身告辞。董老板示意婉清到里屋取了一包新会陈皮相赠,并让她送一送。
董婉清将傅鉴飞送到院门。递过装着陈皮的布袋时,她欲转身回去。
“董姑娘,”傅鉴飞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明日起……可愿来药铺?”
董婉清在院门口驻足,回眸一望,发间木簪在阳光下轻轻一闪:“傅先生既定了,我明儿便来。”
董老板在堂屋听得真切,笑着摇头自语:“这丫头,实心眼。”
傅鉴飞回到济世堂,已有两三个病人候着。趁他落座的间隙,金光凑上前,眨巴着眼问:“先生,董姑娘……可好看?”
傅鉴飞无奈地横了他一眼:“好看!肯定好看!要不你去瞧瞧?”
金光吐了吐舌头:“我……我怕董老板家那条大狼狗哩。”
傅鉴飞不再理他,凝神搭上了病人的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