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鉴飞提亲定吉日(2/2)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中依然清晰可闻。他能感觉到盖头下的人儿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水红色的袖口处,一双纤细的手紧紧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婉清……”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低沉地唤了一声。

盖头下的人儿轻轻“嗯”了一声,几不可闻,却像羽毛般拂过他的心尖。

傅鉴飞定了定神,缓缓举起秤杆。那冰凉的金属杆尖轻轻触碰到柔软的红绡,微微陷下去一点。他能感觉到盖头下传来的细微颤动。他用了一点巧劲,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将盖头的一角缓缓挑起。

红绡一寸寸滑落,先是露出了弧度优美的下颌,接着是饱满柔软的樱唇,小巧挺直的鼻梁,最后,是那双他再熟悉不过、此刻却盈满了羞涩水光的眸子。烛光柔柔地映在她脸上,细腻的肌肤透着红晕,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她微微垂着头,只敢盯着自己绣着并蒂莲的鞋尖——正是那日药铺里她嗔怪时露出的那一双。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傅鉴飞只觉得呼吸一窒,眼前的新娘美得让他心慌意乱。他见过她爽朗大笑的样子,见过她羞恼嗔怪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娇羞婉转的模样,如同晨露中初绽的紫苏花,带着怯生生的清丽。

“鉴飞哥……” 董婉清终于鼓起勇气,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糯。这一声呼唤,打破了两人间凝固的空气,却也点燃了更深的赧然。

傅鉴飞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中的秤杆还僵在半空。他慌乱地将秤杆放到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

“咳…坐…坐吧。” 他指了指铺着大红锦褥的床沿,声音有些不自然。

董婉清依言,挪着小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依旧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指尖紧张地绞着帕子。

傅鉴飞也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衣角都没有相碰。红烛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描金的拔步床上,拉得长长的,紧紧依偎在一起,与主人身体的僵硬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沉默在蔓延。往日药铺里那些轻松自然的谈笑仿佛隔世。傅鉴飞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对小小的锡壶(客家习俗,内装娘酒,象征酒壶成双),忽然想起合卺的礼节还未完成。

“婉清,”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平日的沉稳,“我们…该饮合卺酒了。”

董婉清轻轻点头。傅鉴飞起身,走到桌边。锡壶里的客家娘酒温润醇厚,散发着独特的甜香。他斟满两个小小的白瓷酒杯,转身将其中一杯递给董婉清。

递杯时,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指尖。那肌肤细腻微凉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两人的身体。董婉清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缩回手,酒杯差点脱手。傅鉴飞眼疾手快,另一只手迅速托住了杯底,两人的手在这一刻几乎完全交叠在一起,温热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

时间再次凝固。两人都僵住了,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和对方清晰的身影。傅鉴飞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微颤,和他自己掌心的滚烫热度。那混合着药香、酒香和她身上淡淡馨香的暖流,无声地滋长着。

董婉清的脸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石榴,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她飞快地抽回手,接过杯子,紧紧地攥住杯身,仿佛它能给自己力量。

傅鉴飞也强自镇定,收回手,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却久久不散。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深深地看着她:“婉清,此杯酒,敬你我结发同心,白首不离。”

董婉清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迎上他郑重而温柔的目光,心中的羞涩慌乱似乎被这承诺抚平了些许。她亦举起杯,声音虽轻却清晰:“鉴飞哥,敬你…敬我们百年好合。”

两只手臂小心翼翼地、生疏地交缠在一起,完成了象征夫妻一体的“合卺”之礼。温润甜香的娘酒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灼热,暖了胃,也暖了心。

饮罢,两人放下杯子,那份无言的尴尬似乎被这仪式消融了几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夹杂着期待与忐忑的亲近感。傅鉴飞的目光落在董婉清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细腻白皙的脖颈曲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心狂跳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席卷全身。

董婉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目光的变化,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失控。她紧张地绞着帕子,身体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这细微的动作被傅鉴飞看在眼里,他心中一动,试探着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怕惊飞一只蝴蝶,轻轻地、带着些许犹豫地覆在了她绞着帕子的手上。

董婉清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立刻抽开。她感受到那只曾无数次在药铺里精准称量药材、研磨药粉的宽厚手掌传来的温热和些许薄茧的粗糙感。这触感陌生而真实,带着承诺的重量。

他的手心带着药铺里常年浸润的、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息,此刻却奇异地混合着红烛的暖意,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这气息是董婉清再熟悉不过的,是仁济堂的味道,是她心上人的印记。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悄然滋生,让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下来。

傅鉴飞感觉到掌下那冰凉细腻的小手不再抗拒,反而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回握。这细微的回应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巨大的涟漪。他心中涌起一股温柔的勇气,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珍视的意味,开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感受着那如羊脂玉般的肌肤纹理。他的动作生涩而谨慎,像是在探索一件稀世的珍宝,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试探,也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的目光胶着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那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微微颤动着,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波澜。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屏住呼吸,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那触感温热、细腻,带着年轻肌肤特有的弹性。董婉清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避,反而将脸颊更贴近了他的手背,仿佛在汲取那份温暖与力量。

这无声的默许像一道火光,瞬间点燃了傅鉴飞压抑许久的渴望。他不再犹豫,俯下身,带着虔诚,试探着去寻找那让他魂牵梦萦的樱唇。他的动作依然缓慢,留给她足够的空间可以推开他。

然而,董婉清只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泄露着她的紧张,却没有退缩。当他的唇终于带着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轻轻落在她的唇角时,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嘤咛,身子彻底软了下来,靠向了他坚实的胸膛。

这个吻极其短暂,如同蜻蜓点水,却仿佛用尽了两人全身的力气。分开后,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气息交融。董婉清的脸颊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红。傅鉴飞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柔软身体传递来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那份悸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顿。他收紧手臂,将那温软馨香的身体完全拥入怀中,仿佛拥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两人的心跳隔着层层衣衫,激烈地应和着彼此,如同擂响的鼓点,在这寂静的夜里谱写着属于他们的初章。

红烛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流下的红泪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小的珊瑚状。烛光跳跃,将床上两人紧拥的身影投射在绣着繁复花纹的帐幔上,那影子渐渐重叠、融合,如同藤蔓交缠。

窗外,更深露重。远处峰市街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仁济堂的方向,或许还亮着一盏为夜归人留着的、昏黄的油灯。但在这间弥漫着桐油味、药香、红烛气息与新人羞涩甜蜜的新房里,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笨拙而热烈地缓缓展开,带着初生般的悸动与无限可能。夜色温柔,将他们探索的笨拙、触碰的颤栗、以及彼此体温交融时那份惊心动魄的归属感,都悄然包裹在其中。

明日,当晨光再次漫过马头墙,一切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