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湘水围屋岁圆时(2/2)
沉默片刻,金光憨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阿公,后院的腊肉我都熏好了,够吃到端午。
众人都笑起来。傅鉴飞举起酒碗:那就祝我们来年——
平安顺遂!董老板接话道,碗沿相碰,酒液在火光中荡漾如琥珀。
夜深了,雪还在下。女眷们收拾碗筷的叮当声里,董老板从让董三从箱子里拿出礼物,婉清,给你带的汕头的达濠米润。
董婉清眼睛一亮,却又推回去:留给阿弟们吃吧,我都嫁人了...
拿着!董老板硬塞进女儿手里,知道婉清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米润。
达濠米润是广东汕头的一种传统甜点,最早是清朝乾隆年间(大约1780年)由达濠镇一个叫张昆璧的师傅发明的。这种点心主要用糯米、麦芽糖和白糖做成,要经过蒸米、油炸、熬糖、擀压等六道主要工序才能完成。做好的米润是一整块的,颜色雪白,吃起来软软糯糯的,甜而不腻。最特别的是它很有嚼劲,但不会粘牙。在潮汕地区,逢年过节、祭祖拜神或者招待客人时,都少不了这道特色点心。
转头又对傅鉴飞说,飞古,开春我让董三送二十方杉木来,给你搭榨油坊。
傅鉴飞正要道谢,忽听董阿公在火塘边喃喃自语:这世道再乱,年总是要过的...
屋外,雪落无声。挂在檐下的猪肉渐渐结了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更远处,湘水湾的群山静卧在雪被之下,如同沉睡的巨兽。而董家老屋的灯火,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成了唯一醒着的眼睛。
除夕,自然也是忙碌的。即使在湘水湾这样的山村,年味也是很足的。
腊月三十,天刚擦亮,闽西群山间的雾霭还未散尽,董家围龙屋的青瓦上已飘起炊烟。鹅卵石铺就的村道被晨霜染得发白,董婉清踮着脚往门楣上贴新裁的红纸,字倒着贴,金粉在冷风中闪——这是客家人的讲究。
董家院坝支起了大铁锅,金光从山上砍来松枝,火苗舔着锅底直往上蹿。日头爬到屋檐时,炸豆腐的香气漫了满村。每到过年,村里豆腐坊里就有人做豆腐,有豆子的直接提到袋豆子去加工,有钱人家直接就买豆腐,更省事。
阿清,要准备杀鸡上供了!董阿公的声音从后堂传来,带着客家话特有的软腔。老人穿着靛蓝粗布棉袍,脖子下的红绳系了一个玉佩,那是婉清峰市带回来给他的平安符。他手里攥着三柱香,火折子一声点着,香头腾起的烟雾裹着松木香,在雕花木梁下绕成小团。
董婉清转头应了声,手底下却没停。她往浆糊罐里添温水,想起昨夜傅鉴飞说的话:阿公总说贴红辟邪,我看这红纸比洋枪还管用。鉴飞穿着她亲手缝的青布棉袄,正蹲在院角劈柴火,斧头落下时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屋檐下的红灯笼——那是昨天董老板从峰市捎回来的。
寅时三刻,围龙屋的天井里摆开了供桌。董家十来口人挤在雕花木栏边,供桌上摆着三牲:刚杀的芦花大公鸡、煮得滚圆的糯米粑、插着筷子的一碗白米饭,最边上是一壶自酿的糯米酒——客家人祭祖,酒是必不可少的通神物。
董老板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香,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稳住。他是木材商,常年往返峰市、汕头,鬓角沾着几丝白霜,却把腰板挺得笔直:列祖列宗,董门子孙给您磕头了。他弯下腰,额头触到青石板,身后的人跟着叩首,董婉清的银簪子磕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
起来吧。董阿公咳嗽两声,客家话里带着浓重的乡音,今年外头乱,洋人都到汀州了,可咱土楼的风水还稳当。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大儿子在峰市做木材,董三算是远房侄子过继给自己当孙子,二闺女嫁去了邻村,人丁还是少啊。
傅鉴飞站在婉清边上,看着岳父斑白的鬓角,想起昨夜岳父在火塘边说的话:听说广州到三水也要修铁路,听说那火车头喷黑烟,那铁家伙比十头水牛还力大。
这几年,世道变化大啊。
祭祖回来,灶房的土灶已经烧得通红。金光系着靛蓝围裙,正往木盆里撒盐,跟着鉴飞在药铺几年,早把客家话学得溜熟:师娘,这鸡血得拌上葱花儿,等下下面条最鲜。
董老板拎着公鸡过来,鸡爪子在雪地上抓出几道白痕,:金光手巧,去年你腌的酸辣椒,我家那只馋猫偷吃了半坛子。他话音未落,董婉清已经抄起菜刀,准备割鸡。
这是要按客家规矩,新妇杀鸡才算。
刀锋下去时,鸡扑棱着翅膀发出尖叫。
傅鉴飞从背后轻轻托住她的手:阿清,刀要顺着脖子往下抹。他的手掌带着体温,透过她的棉袖渗进来。董婉清稳住了手腕,鸡血咕嘟咕嘟落进盐盆里,凝成暗红色的血豆腐。
鉴飞,你这法子行不行?董老板蹲在锅边,用筷子戳了戳刚成型的豆腐,客家话里带着点怀疑,去年你试做的酿豆腐,肉馅放多了,咬一口直腻。
傅鉴飞用漏勺捞起一块,吹了吹递过去:阿伯尝尝。董老板咬了一口,外脆里嫩,豆香混着松枝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比去年的强!他转头对董婉清笑,你嫁的这小子,倒真把书读活了。
暮色渐浓时,堂屋的长条桌上摆了整整十八道菜。最中间是董婉清亲手蒸的芋子包,皮儿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的香菇肉馅;左边是董三从镇上买来的腊肉,油光蹭亮;右边是金光腌的酸辣椒炒仔鸡,辣得人鼻尖冒汗。董阿公捧着酒壶,给每人的粗瓷碗里斟满自酿的糯米酒。
今年省城闹得凶。董老板端起酒碗,客家话里带着叹气,洋人的枪炮进了城,米价涨了三倍。我在汕头也见不少难民,拖儿带女的,苦啊
傅鉴飞放下筷子:阿伯,我在汀州就见过机器榨油,要是办个榨油坊......他没说完,董婉清悄悄踢了踢他的脚——这是他们的暗号,别在长辈面前说生意经。
你这孩子。董阿公笑出了声,客家话里的皱纹都堆成了花,我年轻那会儿也想过办铁匠铺,可那时候兵荒马乱,哪有本钱?
他转向董婉清,阿清啊,你嫁过来这半年,把家里收拾得像模像样。我就盼着,等我闭眼前,能看到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出个花样来。
窗外飘起了细雪,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董婉清望着丈夫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今早贴的字——倒着贴的,取之意。她端起酒碗,敬了敬岳父,又敬了敬丈夫:阿爹,鉴飞,明年这时候,咱们就能吃上自家榨的茶油了。
董老板一饮而尽,酒液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好!等榨油坊开起来,我让董三去漳州买机器,你俩就在屋里管账。
虎子含着包子直点头,嘴角沾着香菇肉馅。院外的雪越下越大,可堂屋里暖烘烘的,连窗玻璃都蒙了层白雾。傅鉴飞望着妻子发间的银簪——那是他上个月在汀州买的,说比城里的首饰结实。此刻簪子在火光里闪着微光,像极了他们心里的那团火。
夜里亥时,村东头的更钟敲响,打二更了,一下一下的钟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董婉清蜷在绣着并蒂莲的红绸被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隆起的小腹。床头的铜灯芯爆了个花,暖黄的光漫过她泛着粉润的脸颊——这是她在峰市回来后,头一回在夜里听得这样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