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傅鉴飞暗托置地(2/2)

董阿公指了指他腿上的刀疤,赵掌柜要是拿了地,会给你留口饭吃?你当他买田是为了种稻子?他是想把河湾那片变成货仓,往后运洋货方便。他从怀里摸出个银锭子,二十五两,你拿着。明儿个我就让人把地契送来,再给你写封信,让你家嫂子去汀州城找桐油码头傅老板,就说峰市木行董老板介绍的,给你找个看仓库的活。

陈布商的眼泪滴在银锭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阿公,您这是...这是救我全家啊。

董阿公拍了拍他的肩:当年你爹教我打算盘,说算盘珠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我这把老骨头,总得给后辈留条活路。

傅鉴飞的信里还提了件事:要在湘水湾寻块地,给金光盖房。金光从小没了爹娘,为人实诚,就是命苦,离开猴戏班后,就在峰市的药铺做学徒,几年下来,自然长进不少。

董阿公想起傅鉴飞信里的话:金光是我生死兄弟,如今我有了家业,不能忘了这个情份。他把信揣进怀里,往村后的茶油坡走。

茶油坡在湘水湾西头,是片向阳的山梁。董阿公年轻时在这儿种过油茶,对这里的地形熟得很。他爬到半山腰,看见块平缓的坡地,背靠青竹嶂,前临溪流,溪对面还有片松树林——这是块藏风聚气的好地。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镇里的风水先生陈半仙。陈半仙背着个褪色的罗盘,手里捏着根桃木杖,白胡子被风吹得乱颤。

董族长,寻龙点穴呢?陈半仙笑呵呵地打招呼。

董阿公拱了拱手:陈先生,您来得巧。我正想请人看看这块地。

陈半仙接过他递来的旱烟,蹲下来装了一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好地啊!他用罗盘对着山梁比划,背有青竹嶂为屏,前有溪流为带,左有松涛应,右有鸟鸣和。这叫四象俱全,住这儿的人家,子孙三代吃穿不愁。

董阿公心里一动:那...那要是给金光盖房呢?

陈半仙眯起眼,绕着坡地转了三圈。要我说,东头那片缓坡更好。他指着山坳里的另一块地,虽不如主坡开阔,但藏龙卧虎——左边有老樟树镇着,右边有岩鹰崖护着,住这儿的人,能逢凶化吉。

董阿公想起金光的疤,想起他被人欺负时的模样。陈先生,您说这地...能镇得住邪祟?

陈半仙笑了:董族长,您当风水是迷信?他用罗盘指了指金光常走的山路,这孩子命硬,从小遭了劫,又受了伤,得找个能的地儿。东头那块地,地下有温泉,土是红壤,种啥都旺。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那地儿离村口近,夜里要是有什么动静,村里人听得见动静,能照应。

董阿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就听先生的。主坡那块地,我给鉴飞家留着盖新房;东头这块,给金光。

陈半仙拍了拍他的肩:您这族长当得明白。如今这世道,有钱有势的买地是为享福,像您这样买地为兄弟留后路的,才是真菩萨。

地契签订那天,湘水湾的老祠堂挤得满满当当。香案上供着三牲,烛火摇曳,把天地君亲师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李老爷和陈布商站在香案前,手里攥着地契。董阿公坐在上首,旁边坐着村里的长辈张阿公、王阿婆。傅鉴飞的信也摆在香案上,用红布包着,像尊小佛。

李贵生(李老爷本名),今有湘水湾东头缓坡二十亩,因生计急售,自愿立契转让于董嘉庚(董阿公本名)名下。地价四十两,银货两讫,永无反悔。张阿公拖长了声音念道。

李老爷的手直抖,地契上的墨迹被他捏出了褶皱。他按下手印时,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红纸上,像朵开败的花。

陈德昌(陈布商本名),今有河湾水田五十亩,因生计抵偿,自愿立契转让于董嘉庚名下。地价二十五两,银货两讫,永无反悔。

陈布商按手印时,突然号啕大哭。阿公,我对不住您!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以后要是发达了,定给您养老送终!

董阿公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到他手里。这是十两银子,你拿着路上用。到了江西,好好过日子,别再赌了。

陈布商攥着布包,哭得更厉害了。

签完契,董阿公让人搬来两筐糙米、两坛黄酒,分给在场的乡亲。李老爷捧着糙米,突然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董族长,我...我替李家的子孙给您磕头!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李老爷这是疯了?

没疯。张阿公吧嗒着旱烟,他这是知道,这世道,能遇到个不逼命的东家,是烧高香了。

三个月后,湘水湾的茶油坡热闹起来了。

董阿公带着长工们在东头缓坡挖树坑,李老爷的大孙子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子;陈布商的媳妇租了董阿公的地,在河湾水田里插秧,不用带着娃去讨饭了,也算能安生 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