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鉴飞师徒起争执(1/2)

清晨,傅鉴飞站在县城东门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自打庚子年洋人打进北京城,这大清的天下就没一日安宁过。前些日子,保定府又传来消息,说洋兵在那边屠了城,死的人堆成了山。

师父,您在这儿发什么愣呢?身后传来徒弟金光的声音,王员外家的老太太还等着您去瞧病呢。

傅鉴飞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那串铜钱——那是他行医二十年的见证。他今年三十有五,算是武所有有名的中医,本应心满意足。可近来每每看到那些被西医救活的病人,他心中便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金光啊,你说这洋人的医术,当真比咱们的强?傅鉴飞突然问道。

金光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师父怎的问起这个?那些洋鬼子不过仗着些奇技淫巧,哪及得上咱们祖宗传下来的真本事!前儿个孙家二小子不就是吃了西药,差点送了命?

傅鉴飞不置可否,只是叹了口气。他想起上个月在邻县看到的一幕——一个被马车轧断腿的汉子,洋大夫用那些亮闪闪的器械,生生把骨头接了回去。若按中医的法子,那腿多半是保不住的。

走吧,先去王员外家。傅鉴飞整了整青布长衫,迈步向城内走去。路过城门口的告示栏时,一张新贴的官府告示引起了他的注意。

......严禁民众与洋人私相授受,违者以通敌论处......

金光凑过来看了看,声音又大起来:师父您瞧,连朝廷都知道那些洋人没安好心。

傅鉴飞没有接话,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自从《马关条约》签定后,朝廷对洋人的态度越发矛盾,既恨之入骨,又不得不学着洋人的法子办洋务。这种纠结,正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王员外家的老太太不过是寻常的伤寒症,傅鉴飞开了副桂枝汤,嘱咐了几句便告辞了。回医馆的路上,他刻意绕道经过城西的天主堂。那座红砖尖顶的建筑在低矮的中式民居中显得格外突兀,就像一块强行嵌入的异物。

师父,咱们走这边做什么?金光警觉地问道。

听说教堂里的洋神父懂医术,我想去讨教一二。傅鉴飞直截了当地说。

金光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师父糊涂!上月县太爷才下了令,严禁与洋人来往。再说,咱们学的是正经岐黄之术,何必去求那些洋和尚?

傅鉴飞轻轻挣开金光的拉扯:医者父母心,多学些本事总没错。你若怕受牵连,就先回医馆吧。

金光的脸涨得通红:弟子不是怕受牵连,是担心师父!那些洋人没一个好东西,去年义和团杀洋人时...

够了!傅鉴飞厉声打断,义和团杀了多少无辜?你忘了老李家的小子是怎么死的?就因为他戴了副洋眼镜!

两人僵持在街角,引来几个路人好奇的目光。金光最终低下头,退后一步:弟子失言了。师父要去便去吧,我...我在外面等着就是。

暮色四合,傅鉴飞独自坐在医馆后院的石凳上,看着桌上那套《医书五种》,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金光的话也让他陷入了思考。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呈现出黛青色,那里住着几户军家人。傅鉴飞想起这些年给军家寨的老族长看病时的见闻。那些明朝军户的后裔,数百年来在客家人聚居的岭南扎根,不仅生存下来,还发展出了独特的军家话——既非纯正的官话,也不是客家方言,而是两种语言的巧妙融合。

军家人能,为何我不能?傅鉴飞喃喃自语。他想起老族长说过的话:咱们军家祖宗刚来时,客家人说咱们是外来的鹰犬。可后来呢?咱们种他们的地,娶他们的姑娘,说两家话,现在谁还分得清?

夜风拂过院角的草药架,带来阵阵清香。傅鉴飞起身踱步,思绪越发清晰。军家人面对强势的客家文化,不是全盘否定也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终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医学之道,何尝不是如此?

他猛然抬头,望向书房窗纸上透出的灯光。婉清正在教善余认字,母子俩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温馨而安宁。傅鉴飞突然意识到,自己学习西医,不正是为了守护这样的时刻吗?让更多家庭免受疾病拆散,让更多孩子能在父母膝下长大。

《黄帝内经》有云: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傅鉴飞轻声背诵着,西医重实证,善治急症;中医重调理,长于防病。二者各有所长,何不兼收并蓄?

他想起理夏德神父展示的那些精巧器械。手术刀可以精准切除腐肉,银针却能疏通经络;显微镜能看清病菌,却看不见人体气的运行。就像军家话既保留了官话的腔调,又融入了客家的词汇,形成独特的表达方式。

傅鉴飞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解剖学着作上,心中豁然开朗。金光的担忧无非是怕他抛弃中医根本,但为何不能像军家人那样,在坚守根本的同时,吸收他者之长?客家文化博大精深,军家人并未因此消失,反而增添了新的光彩。

善余将来若学医,该让他通晓中西才是。傅鉴飞自语道。军家人的智慧告诉他,文化的生命力在于融合创新,而非固步自封。西医的解剖、外科固然精妙,但中医的整体观、辩证论治同样不可偏废。

月光洒在院中的药碾上,傅鉴飞走过去,轻轻抚摸着这件传承了三代的器物。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不是简单地倒向某一方,而是要像军家人创造新语言那样,开创一条前所未有的医道。

金光啊,你终究会明白...傅鉴飞对着夜色轻叹。徒弟的疑惑源于对传统的守护,而他追求的,是用新的方式延续传统的生命。就像军家话既不是官话也不是客家话,却又同时是二者,未来的医道,或许也该是如此。

想到这里,傅鉴飞整了整衣冠,转身向书房走去。他决定找时间和金光细细聊聊,把自己的领悟告诉这个固执的徒弟。军家人的故事已经证明,融合不是背叛,而是新生。

傅鉴飞点点头,整了整衣冠,向教堂走去。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蜡烛和奇异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教堂内光线昏暗,几位穿着古怪黑袍的中国人正跪在长椅前祷告,最前方站着个高鼻深目的洋人,正在用蹩脚的汉语讲着什么。

傅鉴飞站在门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洋神父却已发现了他,微笑着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道:愿主与你同在,我的朋友。我是理夏德神父,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傅鉴飞拱手作揖:在下傅鉴飞,是本县的大夫。听闻神父精通医术,特来讨教。

理夏德的眼睛亮了起来:啊!同道中人!请随我来。他领着傅鉴飞穿过教堂侧门,来到一间摆满木架的小屋。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玻璃瓶、金属器械和厚厚的书籍,墙上挂着一幅详尽的人体解剖图。

傅鉴飞的目光立刻被那些器物吸引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听诊器,反复端详。理夏德笑着示范了用法,当那冰凉的金属贴在胸前,傅鉴飞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听诊器,可以听到身体内部的声音。理夏德解释道,我们还有许多其他工具,能够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治疗传统方法无法治愈的疾病。

傅鉴飞放下听诊器,又拿起一本厚重的书籍。书页上是精细的人体解剖图,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都描绘得细致入微。他想起《黄帝内经》中对人体模糊的描述,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神父,这些...这些知识,我能学习吗?傅鉴飞犹豫地问道。

理夏德的笑容更深了:当然可以,我的朋友。但首先,你需要了解这些知识的来源——它们都来自上帝的恩赐。你愿意了解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吗?

傅鉴飞的手微微颤抖。他明白神父话中的含义——想要学习这些医术,必须成为基督徒。他想起了县衙门口的告示,想起了金光愤怒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因而被乡邻唾弃的人。

但当他再次看向那些闪亮的手术器械,那些详尽的医学图谱,一种强烈的渴望压倒了一切顾虑。

神父,我愿意了解更多。傅鉴飞听见自己说。

离开教堂时,夕阳已经西斜。金光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到傅鉴飞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师父,您终于出来了!我都急死了!

傅鉴飞神色复杂地看了徒弟一眼:回去吧,婉清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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