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红会义军震武所(1/2)
锤声沉闷,碾药槽里的白术碎屑被无情地碾压,升腾起一股干燥的土腥气。光绪三十四年秋(1908年),九月末正午的阳光,穿过武所城“济仁堂”那扇蒙尘的雕花木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刺眼发白的光斑。空气凝滞得如同熬煮过头的药膏,一丝风也没有。傅鉴飞停下药锤,指尖捻起一撮药末,对着光线细看。粉末干涩,远非他所需的那种带着饱满油脂感的质地。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城外的山峦,往昔此时应是墨绿与金黄热烈交织,此刻却被一层焦渴的枯黄覆盖。土地龟裂的纹路,像一张网,自远处田野一直蔓延到城墙根下,仿佛大地也在因缺水而呻吟。几只瘦骨嶙峋的乌鸦,在焦枯的树杈上聒噪几声,叫声嘶哑,随即又归于沉寂。异常的燥热裹挟着灰尘,钻进鼻腔,带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唉,再没场透雨,地里那点苗秧,怕是……” 药柜旁排着的一个老农,佝偻着腰,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如同枯枝摩擦,“老天爷……这是要收人啊!”
傅鉴飞默然。他转身从身后的黄花梨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册子——那是在天主堂向传教士学习西医时带回的《格氏解剖图谱》。硬挺的西洋纸页翻动时发出清晰的声响,上面绘制的人体肌肉、骨骼、血管,线条精准,颜色分明,展现着一种冰冷而机械的秩序。他指尖划过那页描绘着心脏冠状血管的精细图样,心思却飘向了更早的记忆。同治年间,也是这般大旱,赤地千里,饿殍枕藉,年少的他跟着师父在难民堆里施药,那腐烂与绝望的气味,时隔三十余年,此刻竟又如此真切地萦绕在鼻端。
那时,似乎也有叫“斋教”“灯花会”的乡民结社,星火燎原过一阵子,最终被朝廷大军踏成齑粉,留下一地白骨和官府更加沉重的摊派。历史的尘埃,竟带着血的味道返潮了。
“师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傅鉴飞的凝思。桂生一头撞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好了!黄泥坳那边……出事了!”
“慢点说,怎么了?” 傅鉴飞合上图谱,心往下沉。
“闹……闹红会了!” 桂生喘着粗气,眼珠瞪得溜圆,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惧,“刚吴家老二从那边逃回来,说……说黄三疤子他们一伙人,不知从哪学来的名头,头裹红布条,拿着锄头铁叉,把王老财新收的一仓谷子,给……给分了!就在晒谷坪上,当着王老财的面!”
“王老财呢?”
“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了破布,眼看着他的谷子被那些饿红了眼的穷鬼们抢光!听说……领头放话的就是黄三疤子,他嚷嚷着‘红神降世,照拂穷兄弟’,‘有粮同吃,有难同当’!还说什么……洪大哥就要来了,天要变了!”
黄三疤子?傅鉴飞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瘦削、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佃农身影,沉默寡言,眼神总是阴沉沉的。去年他老母病重,傅鉴飞去诊治过,家徒四壁,连药钱都欠着。是饥火,彻底烧毁了这些沉默者最后的忍耐。
“洪大哥?” 傅鉴飞皱眉,这个名字陌生而带着不祥的意味。
“吴老二说,那些人喊‘洪大哥’,好像叫……洪子山!” 桂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说……是比黄三疤子更大的人物!”
武所城连日来弥漫的紧张空气,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开来。“红会”两个字,像两道蘸了血的朱砂符咒,一夜之间刻在了武所城的每一面土墙和每一块青石板路上。官府的反应快得惊人。翌日清晨,一阵令人心悸的铜锣声便粗暴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伴随着衙役嘶哑、带着虚张声势的吼叫:“知府大人令!有闻‘红会’妖匪惑众,凡胆敢结社、裹红、聚众滋事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检举属实者,赏银十两……”
小城的热粥摊子前,几张油腻腻的破桌子旁,几条汉子端着粗瓷碗,碗里是稀得几乎照见人影的秕糠糊糊。锣声远去,一个汉子猛地将碗往桌上一顿,浑浊的糊糊溅出几滴:“他娘的十两银子?老子要是见过十两银子,还用得着喝这猪食?老王掌柜,你这粥是越熬越稀了!”
被唤作老王掌柜的瘦老头,愁苦地抹了把脸:“李三哥,你也别怨我。米价……米价它不饶人啊!州府下来的官船运粮,那价……县城老爷们囤着粮等发霉生虫!我这小本生意,能弄点秕糠杂豆熬成糊糊,已是菩萨保佑了。”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望向城外焦黄的山峦,“再不下雨……这糊糊怕也喝不上几日了。”
傅鉴飞提着药箱,恰好经过。老王掌柜的话,像针一样刺进耳朵。他脚步微顿,朝老王点了点头,算作招呼。那汉子李三哥抬眼瞥见傅鉴飞,眼神躲闪了一下,闷头狠灌了一大口那清汤寡水的“粥”,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要将满腔的怨毒都咽下去。城里的老少爷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变了,多了一层猜忌和提防,生怕对方头上那无形的红布,或者为了自家灶头能多点米粮,就把邻里卖了去换那十两赏银。空气中飘荡着恐惧和饥饿混合的酸腐气味。
城内的压抑尚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而城外,早已是炼狱。傅鉴飞背着沉重的藤编药箱,沿着尘土飞扬的黄土路走向城西的“圣心”教会诊所。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未像今天这般步履维艰。路边稀疏的枯草丛里,蜷缩着人形的轮廓。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越靠近那仅由两间土屋和一个歪斜十字架构成的简陋诊所,聚集的饥民便越多,如同腐烂根须上生出的灰暗蘑菇。
他们大多穿着褴褛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褐,蜷缩在肮脏的破席或干脆就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枯槁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睛却异常地大,茫然地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或是死死盯着诊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那目光里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被绝望彻底吸干了神采的空洞。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困兽般的呻吟,或是低低的、不成调的哭泣。空气里浓稠地混合着汗馊、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的、肉体正在缓慢腐朽的气息。
诊所门前,一个双颊塌陷、肋骨根根凸起的老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枯瘦、连啼哭都发不出声的小儿。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到傅鉴飞走近,嘴唇无力地翕动了两下,手臂似乎想抬起,最终只是徒劳地垂下。另一侧,一个妇人正徒劳地试图将干瘪的乳头塞进怀中婴孩的嘴里,那婴孩的小脑袋无力地摇晃着,连吸吮的力气都已耗尽。妇人枯井般的眼中,泪水早已干涸。
傅鉴飞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前景象,远比任何图谱上的病理切片更具冲击力。他抬起沉重如铅的双腿,试图穿过这片无声的痛苦之海,走向诊所门口。这时,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咯吱”声从路边传来。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一个倚着土坎、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的脸像蒙了一层灰,瘦得只剩一层皮紧绷在颧骨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傅鉴飞的目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他小小的、脏污的手捧着一块淡黄色、混杂着沙土的泥团。他像啃着世上最珍贵的食物一样,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仅剩的两颗门牙,极其专注地从泥团上啃下细小的碎屑。然后极其困难地吞咽下去,喉结如同生锈的机括,艰难地上下滚动一次。每一次吞咽,他小小的眉头都因咽喉被粗粝硬物刮擦的痛苦而紧紧皱起,身体也随之轻微颤抖。但他只是停顿一下,又继续啃噬第二口。
那是观音土。傅鉴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曾在医书里见过记载,人饥饿到极点会以观音土充饥,此土饱腹感极强,却无法消化排出。腹部会日渐鼓胀如鼓,痛苦万状,最终肠穿肚烂而死。这过程缓慢而酷烈。他见过太多脏腑的病变图谱,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亲眼目睹死亡的序曲在一个孩子身上上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别过脸,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紧走几步,几乎是撞开了教会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内,狭窄的空间同样挤满了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病人。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劣质消毒药水的气味也无法完全掩盖伤口化脓和长久未清洁身体的恶臭。金发碧眼、穿着浆洗得发白护士裙的玛丽修女正跪在地上,为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痛苦呻吟的老年妇人听诊。她紧锁着眉头,神情疲惫而沉重。
“傅先生!”玛丽修女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您来了!太好了!这里的病人……天啊……”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快速而急促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又一个……又一个吃了那种土的孩子!腹胀如鼓,已经两天无法排便……我能做的只有祈祷……”
她身后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比门外男孩稍大些的孩子,肚皮高高鼓起,皮肤绷得发亮,呈现一种可怕的青紫色,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纠结的肠形。孩子双目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床边,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紧紧抓着孩子同样肿胀的小手,眼神呆滞,口中只反复念叨着两个字:“饿啊……饿……”
傅鉴飞快步上前,放下药箱打开。西医器械特有的冰冷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土屋中一闪。他拿出听诊器——这是约翰逊牧师去年赠他的礼物。冰凉的听头贴上孩子高隆的腹部,传导回来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没有水样的流动声,没有肠鸣音。肠子已被大量无法消化的观音土完全堵塞、麻痹。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已有些散大。
“玛丽修女,”傅鉴飞的声音异常干涩,“给他灌一点蓖麻油试试……或许……” 他顿住了,知道这几乎是徒劳。孩子太小,肠道已经完全梗阻,灌油可能反而加速破裂。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精研过《温病条辨》,也学习过最新的《哈氏内科原理》,能分辨复杂的脉象,也能在显微镜下识别细菌形态,却无法解开这由天灾人祸共同铸就的死局。
“上帝啊……”玛丽修女在胸前划着十字,泪水终于滚落下来,“这土……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吃土?”她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悲伤。
“因为……”傅鉴飞的目光转向门外那密密麻麻、无声等待着的绝望人群,每一个佝偻的身影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因为城里粮店的米,卖的是铜钱;而野地里的土,不要钱。”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带着铅的重量,“土吃了会死,但不吃,立刻就会死。”
就在这时,诊所那扇薄薄的门外,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非人的嚎叫!这声音穿透了土墙,带着一种濒死野兽的疯狂,瞬间压倒了室内所有的呻吟和祈祷。
“饿啊——!我不活了——!”
紧接着是“嘭”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狠狠砸在门板上。所有人悚然一惊。傅鉴飞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口等待的人群惊恐地散开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看不出年纪,只余下皮包骨的轮廓。他刚刚用自己的头,狠狠撞在诊所粗糙的土墙上,额角破裂,暗红的血混着尘土流下来,糊满了半张脸。他毫不在意,双手死死抠进枯干的黄土里,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嚎:“给我粮!给我一口吃的!我卖儿卖女!我卖祖宗牌位!给我粮啊——!” 他疯了一样再次把头撞向土墙,被旁边两个同样瘦弱但力气稍大的男人死死抱住。
“柱子!柱子你别犯傻!” 一个男人嘶喊着。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玛丽修女捂住了嘴,泪水汹涌而出。傅鉴飞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头顶。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病痛,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有一种“病”,源于这剥皮抽筋的世道本身。它能将人逼成噬土的兽,撞墙的鬼。这并非简单的饥馑,这是整个下层正在被碾碎时发出的、最后惨烈的骨骼断裂声。
他猛地转身,回到室内,从药箱深处拿出一小包珍藏了很久的西洋参片——那是去年约翰逊牧师赠他调理身体的。他快步走到那还在拼命挣扎、嚎哭的“柱子”面前,不顾他身上的血污和恶臭,用力掰开他紧攥的、指甲缝里满是泥土的手,将几片参片塞进去。
“嚼了!咽下去!” 傅鉴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紧紧盯着那双狂乱、几乎没有人气的眼睛,“留着命!活着!”
柱子血污中的眼睛茫然地定住了,似乎被傅鉴飞眼中那炽烈的光震慑住。他停止了挣扎,任由同伴抱着,下意识地将手里那点微薄的东西塞进嘴里,麻木地咀嚼着,暗红的血丝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嚎哭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在洞穴深处的呻吟。
傅鉴飞的心沉到了谷底。几片参片,不过是杯水车薪。这绝望的苦海,靠他一己之力,如何能渡?洪子山……红会……这些名字,伴随着黄泥坳抢粮的风声,此刻在这无边无际的“饿”字面前,竟似乎带上了一种诡异的、病态的诱惑。难道真如那古话说的——“大饥之后,必有大疫,亦必有大乱”?
饥荒如同无声的瘟疫,悄然蔓延。官府的告示和衙役的铜锣,只能震慑住城内尚有片瓦遮身、碗里尚有薄粥的人。而在更广阔的、被遗忘的山野乡间,一种由绝望凝聚成的力量,正如同地火般,沿着大地的裂缝无声奔突、汇聚。
黄泥坳那仓被分掉的谷子,像一簇火星溅入了积压百年的干柴。消息不胫而走,以一种超越官府驿马的速度,在每一个饿得眼冒绿光的佃农、在每一个被地租盘剥得家徒四壁的灶台边,在每一个因欠债而被夺走最后一块薄田的汉子心口,疯狂传递、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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