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武所有了新学堂(2/2)
傅鉴飞正色道:“黄大夫,这学堂的规矩可严着哩!考试尤其苛刻!我见过一份保定模范学堂的考题——历史科要学生细说“武王伐纣”的经过;地理科更绝,直接让人画出直隶省的简图!”
黄医生挑眉道:“这考题……倒是不简单!”
傅鉴飞说:“正是!朝廷既要学生熟读圣贤书,又得通晓实用之学。依我看啊,这新式学堂,抓的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个字!”
黄医生含笑举杯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傅先生,请茶——”
傅鉴飞举杯相碰道:“黄医师客气!这新学堂究竟能成何事,咱们且拭目以待!”
傅鉴飞和黄医生道别完,回到医馆,正好见到放学的大儿子。
“阿伯,今天先生教了算学!”善余一回家便兴冲冲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册子,上面印着《笔算数学》几个字,“先生说,这比算盘快!”
傅鉴飞接过书翻了翻,见是商务印书馆印行的新式教材,心下微微一动。他这些年随基督教会医院的洋医师学西医,深知算学、格致之理的重要性,便摸了摸善余的头,温声道:“好好学,日后用得着。”
善余眨眨眼,忽然压低声音问:“阿伯,学堂里的同窗说,洪秀全当年就是因为读了洋人的书,才闹出太平天国的……学这些,会不会被官府抓走?”
傅鉴飞心头一紧。这孩子不过八岁,竟已从街谈巷议中嗅出风向来。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朝廷如今鼓励新学,只要不妄议朝政,便无妨。”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明白。朝廷对新学的态度,其实矛盾得很。
几日后,圣心教会医院。
傅鉴飞来找柯林斯牧师讨教显微镜下新发现的细菌图谱,闲谈间提起新学堂的事。柯林斯放下手中的《申报》,推了推眼镜,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傅,你们朝廷终于肯睁开眼睛了。”
傅鉴飞苦笑:“牧师想必也清楚,朝廷是被逼无奈。”
柯林斯耸耸肩:“十年前(1901年)《辛丑条约》签下时,你们那位慈禧太后就下诏要‘变法自强’,可直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才废科举,又过了几年了,新式学堂才勉强铺到武所这样的小城……这速度,比蜗牛爬还慢。”
傅鉴飞没有反驳。他知道柯林斯说得没错。自甲午战败后,朝廷便喊着“师夷长技”,可真正落实的,却总是慢半拍。如今各地新学堂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可教材匮乏、师资不足,许多地方仍沿用旧学究教书,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
柯林斯忽然压低声音:“傅,你知道为什么武所的官办学堂束修那么贵吗?”
傅鉴飞一怔:“为何?”
“因为朝廷没钱。”柯林斯冷笑,“庚子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摊到各省,哪还有余力办教育?你们这官办学堂,不过是地方官府应付上头的面子工程,真正能读得起的,仍是少数。”
傅鉴飞沉默。是啊,朝廷想靠新学强国,可国库早已被赔款掏空,地方官员又中饱私囊,最终受苦的,仍是那些读不起书的贫民子弟。
回家路上,傅鉴飞遇到了城防营的刘把总。
刘把总叼着旱烟,眯眼打量着他:“傅大夫,听说你家小子上了新学堂?”
傅鉴飞不动声色地点头:“是,想让他多学些本事。”
刘把总嗤笑一声:“学那些洋玩意儿有什么用?咱们大清,终究是靠圣贤书治天下!”
傅鉴飞平静道:“圣贤书自然要读,可如今洋人的枪炮、机器,总得有人懂。”
刘把总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傅大夫,我可提醒你——朝廷虽准办新学,可那些学生闹事的还少吗?去年广州新军起义,领头的不就是新式学堂出来的?”
傅鉴飞心头一凛。广州新军起义(1910年)的事,他自然听说过。那些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人,比老一辈更敢反抗,也更让朝廷忌惮。
他微微拱手,道:“多谢刘把总提醒,犬子只求学些实用本事,绝无非分之想。”
刘把总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摆摆手走了。傅鉴飞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却浮现出一个念头——
朝廷想用新学强国,却又怕新学催生变革。如此矛盾,这大清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当晚,傅鉴飞在油灯下翻看着善余的课本。
《笔算数学》、《格致启蒙》……这些书里的知识,在十年前还是“奇技淫巧”,如今却成了朝廷认可的“必修之学”。他想起柯林斯今日说的话,又想起刘把总的警告,心中百味杂陈。
桂生端了茶进来,见他沉思,忍不住问:“先生还在想学堂的事?”
傅鉴飞合上书,轻声道:“桂生,你说——若有一天,这世道彻底变了,新学堂教的东西,会不会反而成了保命的本事?”
桂生一愣,随即笑道:“先生想得长远。不过……多学些东西,总归是好的吧?”
傅鉴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点头。
是啊,无论世道如何变,知识,终究是照亮前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