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婉清劝夫纳平妻(2/2)
家兄生前常说,时代在变,女子也该有自己的选择。林蕴芝继续说道,如今这般安排,虽非我所愿,却是我自己的决定。
傅鉴飞怔住了。他原以为林蕴芝是迫于生计才答应这种非常规的安排,没想到她竟有如此主见。这与婉清的温柔顺从截然不同,却莫名地吸引着他。
爹爹!善庆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两岁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从回廊另一端跑来,一把抱住傅鉴飞的腿。
傅鉴飞弯腰抱起儿子,却见善庆好奇地盯着林蕴芝看,然后突然伸出手:姑姑抱!
林蕴芝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了孩子。善庆在她怀里出奇地安静,甚至把小脑袋靠在她肩上。这一幕让傅鉴飞心中某处柔软被轻轻触动。
看来善庆很喜欢你。他微笑着说。
林蕴芝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眼神柔和下来:他很像你。
这句简单的评价让傅鉴飞心头一热。他正想说些什么,婉清的声音从厢房门口传来:原来你们在这儿。鉴飞,药铺的王掌柜来找你,说是有批药材到了。
傅鉴飞点点头,向林蕴芝示意后往前院走去。经过婉清身边时,他注意到妻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傅家的生活节奏悄然发生了变化。
林蕴芝母女以远房亲戚的名义住了下来,对外说是来帮婉清调理身体的。武所城的人们虽然有些好奇,但也没太在意——在这乱世,谁家没有几个投奔的亲戚?
林夫人大多时间待在自己房里诵经念佛,很少露面。而林蕴芝则很快融入了家庭生活。她写得一手好字,常常帮傅鉴飞抄写医案;她读过不少书,能陪善余讨论《论语》和《孟子》;她甚至懂一点算术,帮婉清理清了多年来混乱的家中账目。
最让傅鉴飞惊讶的是,林蕴芝每天清晨都会在院中朗读《申报》。这份从上海传来的报纸,在武所城极为罕见,是她兄长生前订阅的,她一直坚持续订。
...京师大学堂拟增设女子师范科...这天早晨,傅鉴飞在药房整理药材时,听到林蕴芝清朗的读报声从院子里传来。
女子也能上大学堂?善贞好奇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十四岁的少女最近越来越喜欢黏着这位林姑姑。
当然可以。林蕴芝的声音带着鼓励,上海已经有女子学堂了。女子读书明理,才能相夫教子,兴家立业。
傅鉴飞忍不住走到窗边。晨光中,林蕴芝和善贞并肩坐在梨树下,报纸摊在膝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上衣,衬得肤色如雪。善贞靠在她肩头,眼中闪烁着傅鉴飞从未见过的光彩。
师父,这味药放哪儿?桂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傅鉴飞的出神。
啊...放在那边的抽屉里。傅鉴飞有些慌乱地转身,却看到桂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窗外。
林小姐懂得真多。桂生嘟囔着,不过女子读太多书,未必是好事。
傅鉴飞皱了皱眉:此话怎讲?
我娘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桂生低着头整理药材,读太多书,心就野了。
傅鉴飞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听到院子里传来婉清的声音:蕴芝,善庆醒了,吵着要找你呢。
他从窗户看到婉清抱着善庆走向梨树。令傅鉴飞意外的是,婉清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善庆一看到林蕴芝就张开小手要抱,而林蕴芝也自然地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着。
这一幕本该让他欣慰,却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午饭后,傅鉴飞照例去医馆坐诊。今天的病人不多,他早早地就回来了。刚进院子,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婉清和林蕴芝的说话声。
...和面要这样,力道均匀...婉清的声音耐心而细致。
姐姐手真巧。林蕴芝的赞叹真诚而温暖,我在家时从没做过这些,现在才知道这么不容易。
傅鉴飞悄悄走到厨房门口。婉清正在教林蕴芝做面点,两人手上都沾满了面粉。林蕴芝的鼻尖上甚至沾了一点白,看起来有几分稚气。婉清笑着替她擦掉,那亲昵的动作仿佛她们真是姐妹。
鉴飞?婉清突然发现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今天病人少。傅鉴飞走进厨房,看到案板上形状各异的面团,忍不住笑了,在做什么?
蕴芝想学做茯苓糕,说是对姐姐的身体好。林蕴芝抢着回答,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傅鉴飞注意到她对婉清的称呼从傅夫人变成了,而婉清似乎并不反对。这个小小的变化让他心中一动。
茯苓确实适合婉清现在的体质。他点点头,不过要配以山药效果更佳。
真的吗?林蕴芝眼睛一亮,我记得《本草纲目》里说...
她突然停住了,有些不安地看了婉清一眼,似乎担心自己卖弄学问会引起不快。但婉清只是微笑着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三人之间的气氛出奇地和谐,直到桂生匆匆跑来:师父!城东李家的少爷骑马摔伤了,家人抬着往咱们这儿赶呢!
傅鉴飞立刻转身往外走,却听到林蕴芝说:我也去帮忙吧,我在家时跟兄长学过一些急救。
婉清点点头:去吧,这里有我。
医馆里,李家少爷疼得脸色煞白,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傅鉴飞检查后确认是骨折,需要立即复位固定。
需要麻醉吗?林蕴芝低声问,我见兄长用过氯仿...
傅鉴飞惊讶于她竟知道氯仿,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不用,这种骨折我处理过多次。桂生,准备夹板和绷带。
整个治疗过程中,林蕴芝表现得异常镇定。她按照傅鉴飞的指示按住病人的肩膀,在关键时候甚至能预判傅鉴飞的需要,及时递上所需的器械。她的手法虽不熟练,但精准而果断,完全不像一个深闺女子。
治疗结束后,李家的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傅鉴飞洗着手,忍不住问道: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林蕴芝正在整理用过的器械,闻言抬起头:兄长从日本带回不少医书,我常翻阅。后来家中有仆役受伤,我也帮忙处理过一些简单伤口。她顿了顿,其实...我曾想过学医。
这句话让傅鉴飞心头一震。在这个女子连出门都受限制的时代,学医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看着林蕴芝明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如果她真有机会学医,一定会是个出色的医师。
你的手法很稳。他由衷地称赞道。
林蕴芝脸上泛起红晕,低头继续整理器械。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傅鉴飞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咳咳。桂生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师父,这些药材要放回原位吗?
傅鉴飞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接过桂生手中的药罐:对,放在那边。
傍晚时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武所城。傅鉴飞正在书房整理医案,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林蕴芝站在门口,发梢还滴着水:傅大夫,姐姐头疼得厉害,你能去看看吗?
傅鉴飞立刻起身。自从上次小产后,婉清就时常头痛,但很少像今天这样严重。
婉清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她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如纸。
又疼了?傅鉴飞坐在床边,轻轻拉开她的手,替她按摩头部。
婉清虚弱地点点头:下午开始的...越来越厉害...
傅鉴飞为她把脉,眉头越皱越紧。脉象细弱而紊乱,明显是气血两虚之症。
我去煎药。他起身对林蕴芝说,你在这儿陪着她。
药煎好后,林蕴芝主动接过去喂婉清。她动作轻柔,每喂一勺都会用帕子擦擦婉清的嘴角。婉清喝了药后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你也去休息吧。傅鉴飞轻声对林蕴芝说,今天辛苦你了。
林蕴芝摇摇头:我不累。倒是傅大夫该休息了,今天接诊又处理急诊,一定很疲惫。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廊里雨声淅沥,夜色已深。
林蕴芝突然轻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
傅鉴飞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站久了,脚有些麻。林蕴芝试着活动右脚,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傅鉴飞蹲下身:让我看看。
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看到林蕴芝的右脚踝已经肿了起来,显然是扭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抬头问道。
林蕴芝咬了咬下唇:下午在厨房...不小心踩空了台阶。当时不觉得怎样...
胡闹!傅鉴飞忍不住责备,伤成这样还站了这么久!
他不容分说地将林蕴芝扶到就近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去药房取来药油。
我自己来...林蕴芝伸手要接药瓶。
别动。傅鉴飞单膝跪地,轻轻托起她的脚踝,可能会有点疼。
他的手掌刚碰到她的皮肤,林蕴芝就瑟缩了一下。她的脚踝纤细而白皙,此刻却红肿得厉害。傅鉴飞倒了些药油在掌心,然后开始轻柔而有力地按摩伤处。
林蕴芝疼得抓紧了椅子扶手,但硬是一声不吭。傅鉴飞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
疼就喊出来。他放轻了力道。
林蕴芝摇摇头:不...不疼...
傅鉴飞知道她在逞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他放慢动作,一边按摩一边解释每个步骤的原理,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知何时,雨声变小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傅鉴飞低沉的讲解声。林蕴芝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问一些关于药理的问题。傅鉴飞惊讶于她问题的深度,解答得越发详细。
好了。最后,傅鉴飞松开手,明天再敷一次药,休息两天就能好。
林蕴芝试着活动脚踝,果然没那么疼了:谢谢傅大夫。
她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傅鉴飞,两人视线相遇,一时都有些怔忡。油灯的光晕中,傅鉴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她的眼睛——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带着些琥珀色的光泽,像是上好的龙井茶汤。
鉴飞?婉清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傅鉴飞猛地站起身,转身看到婉清披着外衣站在走廊里,脸色仍然苍白,但头痛似乎缓解了些。
你怎么起来了?他快步走过去扶住妻子。
我听到动静...婉清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林蕴芝身上,蕴芝怎么了?
她脚扭伤了,我刚给她上了药。傅鉴飞解释道,不知为何感到一丝心虚。
婉清点点头,慢慢走到林蕴芝身边:都是为了照顾我...真是过意不去。
姐姐别这么说。林蕴芝想站起来,却被婉清按回椅子上。
好好休息。婉清柔声道,然后转向傅鉴飞,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傅鉴飞点点头,看着婉清扶着墙慢慢走回房间。她的背影比从前瘦削了许多,脚步也有些虚浮。一股愧疚感突然涌上心头——妻子病成这样,他却在为另一个女人心动。
傅大夫...林蕴芝轻声唤他。
傅鉴飞回过神,发现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怎么了?
林蕴芝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说,姐姐真的很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轻轻扎在傅鉴飞心上。他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
那晚,傅鉴飞躺在婉清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久久无法入睡。窗外,雨后的月光格外清澈,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思绪如同那些光影,支离破碎而难以捉摸。
他想起林蕴芝明亮的眼睛,想起她谈论医学时兴奋的语气,想起她忍着疼痛倔强的样子...但一转念,又想起婉清这些年为家庭的付出,想起她病弱的身体,想起她主动提出找平妻时眼中的泪光...
光绪三十二年的夏夜,傅鉴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而无论选择哪个方向,都注定有人要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