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蕴芝终入婉清局(2/2)

那点微小的凸痕,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扯开了层层包裹的隐秘。

“怎么了?”林蕴芝被他扶稳,靠在他臂弯里,仰起脸问。烛光透过薄薄的罗帐滤进来,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先前浓重的醉意褪去不少,双颊的红晕依旧,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和探寻。

傅鉴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深沉,凝视着她清澈的眼底,那里坦荡无波,没有一丝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慌乱或羞赧。他扶着她,让她在床沿重新坐稳,并没有松开扶在她肩上的手,反而带着一种医者固有的冷静探究,指尖沿着刚才触碰的位置,隔着衣料,极轻地、仔细地再次感知了一下。那凸起的轮廓,似乎……像一朵小小的花?

“蕴芝,”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低沉平稳,如同他校对准星时一般的专注,“你这里……”他的指尖隔着丝绸,在那小小的凸痕处轻轻点了一下,“受过伤?”

林蕴芝的身体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有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如同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即,她侧过身,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注视,那眼神里没有躲闪,反而沉淀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他接下来的反应。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落在自己左肩夹袄的盘扣上。一颗,两颗……动作从容而稳定,与她此刻的眼神一般无二。盘扣解开,褪下一边肩头的衣物。柔润的肌肤暴露在朦胧的烛光下,莹白如玉。

傅鉴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在她的左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并非狰狞的疤痕,而是一朵小小的、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樱花烙印。线条简洁,花瓣轮廓清晰,如同古老匠人精心雕刻在肌肤上的印记。时间显然已经抚平了它的棱角,只留下一个与周围皮肤质感略异的、微微凸起的浅浮雕。

烛影在她光滑的肩头跳跃,也落在那朵小小的淡粉色樱花上,仿佛为它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暖光。空气里那浓郁的安息香气味似乎更重了,丝丝缕缕,缠绕着两人之间这无声的静默。

傅鉴飞的目光久久落在那朵花上,又缓缓抬起,重新落回林蕴芝脸上。她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挑衅的询问。

“是临别的纪念,”她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在寂静的帐内敲出清脆的回响。“在东京上野公园的樱树下。一个……余杭人。与我一同在女子美术学校修习油画。”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花还没全谢的时候。”

傅鉴飞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再次触碰那朵早已冷却的花瓣,最终却只是停留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肌肤。烛光在他深沉的眼底摇曳,如同风暴来临前翻涌的暗流。清末士大夫视贞操如性命,武所里那些粗鄙汉子们关于“破鞋”的下流俚语……这些念头如同暗礁,在他意识深处一闪而过,却未能激起多大的波澜。

“后来呢?”他问,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波澜。

“没有后来。”林蕴芝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阅尽世事的倦意,又有一丝了然,“他家人觉得娶一个留过洋、还画裸体素描的‘新女性’辱没门楣。我也觉得,为一个男人放弃画笔,不值当。”她的话语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眷恋,也没有丝毫自怜的委屈,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傅鉴飞的目光没有离开她肩头的樱花,亦没有离开她平静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帐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裂的微响。那朵褪色的樱花,像一个无声的证言,烙印着眼前女子一段他未曾参与的、挣脱桎梏的过往。

“在医者眼中,”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皮肤承载痕迹,如同树木承载年轮。是旧伤,还是印记,取决于它之于生命的价值。”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极其轻柔地拂过那淡粉色的、微凸的樱花轮廓,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尊重,仿佛在触碰历史本身。“它既不曾阻碍你握笔的手,亦无损你此刻眼底的光,于我……”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深处,里面是纯粹的、医者面对生命肌理时的坦然,“便不过是生命必经的一段旧痕罢了。”

林蕴芝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碎裂,迸射出一种奇异而炫目的光彩。有难以置信的震动,有瞬间的失神,继而燃起熊熊的火焰,那光芒如此炽烈,几乎压过了帐内的烛光。她看着傅鉴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这个人,一个超脱了她所有预设和想象的存在。

“傅先生……”她低声唤道,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全新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你与他们……不同。”

“不同?”傅鉴飞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或许是身为半个医者的‘麻木’?”他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清气与她肩头残留的、混着酒气的女子幽香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也许……”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夜私语般的磁性,目光在她眼底那簇燃烧的火焰中探寻,“是觉得那朵东瀛的花,终究不如眼前触手可及的温度……来得真切?”

林蕴芝没有回答。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如同蕴含了千言万语。烛火在她瞳孔深处跳跃,映着那朵小小的、淡粉色的樱花,也映着傅鉴飞深不见底的眼眸。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沉地压下来,那浓郁的安息香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过往、所有无声涌动的暗流,在这一刻都凝练成了咫尺间目光的交缠。

傅鉴飞的手从她微凉的肩头滑落,却没有收回,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置于膝上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带着一丝方才醉意未消的微汗。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那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林蕴芝眼底最后一丝残留的迷离与审视,也冲垮了傅鉴飞身为医者那层引以为傲的自持壁垒。一种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炽热骤然在他深沉的眼底燃起,取代了之前的冷静自持。那不再是看待病人或旧痕的眼神,而是纯粹的男人对眼前这个鲜活、独特、带着异国气息的女人的本能占有欲。

“鉴飞……”林蕴芝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像是被那骤然逼近的体温和眼神烫着了。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指尖却反而被他更紧地攥住。

他没有言语,只是俯下身。那朵烙在她肩胛骨下的、淡粉色的樱花,被烛光投下的阴影温柔地覆盖。他温热的唇取代了指尖,极其轻柔地印在那微凸的花瓣上。那是一个沉默的、不带情欲色彩的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对那段遥远过往的接纳与封缄。

林蕴芝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一声模糊的抽气声从唇齿间逸出,带着猝不及防的惊异和一丝被触碰到灵魂深处的悸动。那紧绷在下一个瞬间却又奇异地、彻底地松弛下来,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吻之下悄然断裂。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微微颤抖着。一种混合着解脱、感动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鼻腔骤然发酸。

傅鉴飞抬起头,他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畔。那目光灼灼,紧锁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微翕动的鼻翼。

“告诉我,蕴芝,”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东京的樱花雨……是否比此刻帐内的烛火更暖?”

林蕴芝倏地睁开眼,眼底那奇异的光彩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剧烈地动荡着、闪烁着,最终凝聚成一种近乎锐利的锋芒,直刺向他。“你想知道?”

傅鉴飞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她,眼神幽暗深邃,如同风暴将临的海面。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量加重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牵引着她的手缓缓向上移动,越过她自己起伏的胸口,指向那微微敞开的领口,指向她自己身体最深处的秘密源泉。那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某种庄重的仪式感,仿佛在开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林蕴芝没有抗拒。她的指尖在他牵引下,触碰到自己锁骨下方温热的肌肤,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却像被点燃的火种,主动地、急切地探入衣襟的缝隙,摸索到胸膛左侧那颗急速搏动的心脏。隔着柔软的肌理,那跳动的节奏清晰而有力,如同擂鼓,重重撞击着她的掌心。

“它……”她喘息着,声音因激动而破碎,带着某种献祭般的决绝,“它就在你眼前……跳得这样快……你……自己来探……”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衣襟在动作中又散开几分,露出一小片细腻柔滑的起伏线条,随着呼吸急促地颤动,在昏暗的烛光下晕染开朦胧诱人的光晕。

傅鉴飞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帐内那浓郁的安息香气味仿佛瞬间化为实体,沉重地压迫着他的神经,带来一种令人眩晕的亢奋。他不再犹豫,如同被那剧烈的心跳和晕染的微光所蛊惑,猛地低下头,温热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覆盖了那微颤的柔软心跳之源上。不再是对旧痕的抚慰,而是烙下一个滚烫的、宣告所有权的印记。

“唔……”林蕴芝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低哑的惊喘,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却又被傅鉴飞结实的手臂牢牢箍住。那温热的触感带着强烈的电流,瞬间穿透薄薄的衣衫,直击她最隐秘的核心。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抗拒,又像是渴望更深的沉沦。

帐影重重晃动。烛泪无声地流淌,堆积在灯台的底座,如同凝固的时间之血。熏香浓郁的沉滞气息、皮肤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所有的感官碎片搅动着,在狭小的空间里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傅鉴飞灼热的鼻息喷在林蕴芝裸露的颈侧,那滚烫的吻痕如同烙印,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他坚实的手臂如同铁箍,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不容她有丝毫退避的空间。一股混杂着药草清气和男性强烈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那是一种全然陌生、极具侵略性的力量感,瞬间粉碎了她之前所有的冷静与疏离。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强烈的眩晕感攫住了她,如同被卷入狂涛的漩涡,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半是惊悸,另一半……却是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被深深唤醒的悸动与迎合。

当幔帐的飘动终于停下来时。

“笃——笃!笃!笃!”

远处,更夫手中那音色沙哑的木梆,用一慢三快、极富穿透力的节奏,清晰地敲碎了深夜的寂静。

子时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