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辛亥年改朝换代(2/2)
傅鉴飞手中的书地掉在地上。他忽然想起恩枫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去年县里闹瘟疫,正是这位满人知县亲自下令开仓放粮,还从府城请来西医协助防疫。
周掌柜,恩大人...恩大人真的回京了吗?
周掌柜摇摇头:有人看见他往灵洞山方向去了。差役们说,明天一早就去搜山...
当夜,傅鉴飞辗转难眠。董婉清睡在内室,林蕴芝因有孕在身,住在东厢房。他独自躺在书房的榻上,听着秋虫鸣叫,心乱如麻。
天蒙蒙亮时,一阵嘈杂声将他惊醒。傅鉴飞披衣出门,发现街上已聚集了不少人,都在往南郊方向跑。
怎么了?他拉住一个相熟的货郎问道。
抓住了!货郎兴奋地说,恩大人在灵洞寺被抓住了,正要押去南郊枪决呢!
傅鉴飞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往南郊跑去。远远地,他看见一群人围成一个圈,中间站着被五花大绑的恩枫。昔日威风凛凛的知县大人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衣,辫子散乱,脸上却出奇地平静。
恩大人!傅鉴飞挤进人群,却被几个持枪的青年拦住。
傅大夫,请退后。为首的正是城东学堂的教员赵明,他胳膊上缠着白布,上面用墨写着革命军三个字,此人乃满清余孽,今日当正典刑,以儆效尤!
恩枫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见到傅鉴飞,他竟微微一笑:傅大夫,别来无恙。
傅鉴飞喉头哽咽:恩大人,我...
不必多言。恩枫摇摇头,我虽为满人,却从未欺压汉民。今日一死,也算对得起朝廷了。只是...他看向周围愤怒的人群,只是希望诸位日后善待彼此,勿以族类相残。
赵明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预备——
傅鉴飞闭上眼,耳边响起震耳的枪声。再睁眼时,恩枫已倒在血泊中,胸口汩汩冒血。令傅鉴飞震惊的是,恩枫的眼睛仍睁着,似乎还在看着这片他治理了五年的土地。
死了!满狗死了!人群欢呼起来。
傅鉴飞却感到一阵眩晕。他踉跄着上前,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跪下来,轻轻合上恩枫的双眼。
傅大夫,你这是做什么?赵明皱眉道。
傅鉴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身为医者,见死不救已是罪过。如今人已死,总该让他瞑目。
回药铺的路上,傅鉴飞看见城门口已挂上了白旗。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在撕扯告示栏上的官府布告,另一些人则挨家挨户宣传剪辫子。街角的茶摊上,人们热烈地讨论着、这些新鲜词。
十字街的福来米行门口,陈掌柜正踩着梯子摘门楣上的五品封君木匾。他儿子陈阿福举着铁锤,地砸下第一锤:爹,咱不搁这劳什子了!前儿张议员说,民国要实业救国,咱把米行改成福来面粉厂,保准挣钱!
慢着!斜刺里伸来一只枯瘦的手,攥住了铁锤。是前清的账房先生赵师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辫子还垂在脑后,陈老板,这匾是你爷爷当年捐了三百石大米得的,说拆就拆?
陈掌柜抹了把汗:赵先生,您老不是早说要剪辫子么?昨儿还说大清气数尽了...
赵师爷的指甲掐进掌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个铜锁,扔在地上:我孙子在南京念洋学堂,上个月写信说...说要带媳妇回来,说辫子是老古董他蹲下身捡锁,背佝偻得像张弓,你们拆吧,拆了吧...
夕阳把城墙染成橘红色时,街心的大樟树下围了一圈人。剃头匠老钱支起了摊子,剪刀响个不停。大刘剪了辫子,晃着脑袋笑:这下利索了!明儿我去码头扛货,说不定能多挣俩子儿!王二摸着新剃的头皮,挠了挠后脑勺:就是...就是有点凉。
阿秀举着最后一串茉莉花,往老钱手里塞了两个铜板:钱叔,给我也剪了吧?她指了指自己脑后的麻花辫,我娘说,辫子是女德的根,可...可我昨天去女子学堂报名,先生说剪了辫子才像新女性
老钱的剪刀停在半空。他望着阿秀期待的眼睛,又望了望街角那面刚挂起的青天白日旗——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团燃烧的火。
剪吧。他说,剪了,日子就往前看了。
后巷的松鹤堂药铺飘出苦杏仁味。举人周伯年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半盏冷茶,茶盏下压着张泛黄的钦点翰林证书。他的小女儿周小姐攥着剪子站在身后,手直抖:爹,您就...就把辫子剪了吧,同学都说您是老古董
古董?周伯年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核桃,我十二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三十岁在翰林院抄《四库全书》...这辫子陪我过了五十年,怎么说剪就剪?他抓起证书贴在胸口,要是没了皇帝,这满肚子的诗书...还有用么?
窗外传来敲锣声。周小姐扒着窗缝望出去——几个穿学生装的后生举着共和万岁的旗子跑过,旗子上的红墨水还没干,滴在青石板上像血。她咬了咬牙,举起剪子:爹,您看,连王媒婆都把全福太太的红盖头剪了,说要给闺女做文明新装
剪刀落下的声响很轻,却像根针戳破了什么。周伯年盯着地上的辫子,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药罐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混着他压抑的呜咽,漫得满屋子都是苦涩。
桂生站在药铺门口等他,辫子已经剪了,头发参差不齐地支棱着,像只炸毛的小公鸡。
师父!他兴奋地挥舞着一张传单,军政府发通告了!从今往后不用跪拜了,县衙改叫县公署,知县改称知事,还要用公历纪年呢!
傅鉴飞接过传单,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他想起恩枫倒下的身影,又想起柯林斯医生曾说过的、,心中五味杂陈。
桂生。
在,师父!
去把铡刀拿来。傅鉴飞摸了摸自己脑后那条粗黑的辫子,把我这辫子也剪了吧。
当冰冷的刀刃贴上后颈时,傅鉴飞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跟着父亲学医时背过的《大医精诚》: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那时的他以为,医者只需心无旁骛,治病救人便是。如今乱世之中,他才明白,当山河破碎、黎民倒悬之时,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辫子落地的瞬间,傅鉴飞仿佛听见一个时代轰然倒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