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朱师爷茶聊时局(2/2)
外争主权!内惩国贼!
青石板路上腾起一片尘雾,二十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举着白布标语跑过,领头的戴圆框眼镜,胳膊上缠着红布,声音像劈开云层的雷。药铺门前的铜铃地一响,傅鉴飞正捏着黄芪往戥子上搁,手一抖,半两药材骨碌碌滚到门槛边。
师父!学徒桂生从后堂窜出来,额头沾着药末,眼里燃着团火,县城高等小学的学生去商会了,说要罢课!您看那标语——
傅鉴飞弯腰拾起药材,指腹蹭过黄芪断面的菊花心,抬头时目光掠过桂生涨红的脸。
莫慌。傅鉴飞把黄芪收进陶瓮,转身时瞥见柜台上的《申报》。三天前的报纸还摊在老位置,头版标题巴黎和会决议:德国在鲁权益转让日本被茶渍晕开,像团化不开的血。他伸手去抽,指节却被董婉清按住——妻子正踮脚从里间取下他的旧长衫,月白杭绸洗得发白,袖口还补着淡青的补丁。
今日学生闹得凶,你且换身素净衣裳。董婉清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药碾上的芝麻,可傅鉴飞看见她绞着帕子的手在抖。当年在峰市认识时,还是扎着双髻的姑娘,如今鬓角已染霜,却仍保留着旧时候的规矩:他出门诊病,她总要替他理理衣襟;药铺打烊,她必得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仿佛这样就能攥住日子的边角。
婉清,你去把后堂的枇杷膏装两瓶。里间传来林蕴芝的声音。
阿芝,你抱着小毛头莫动。傅鉴飞朝里间探了探头,见她膝头摊着本《新青年》,封面上二字被红笔圈了又圈,今日街上乱,你和小毛头在后堂。
话音未落,药铺外突然炸开片欢呼。几个学生举着还我青岛的旗子冲进来,为首的眼镜生额头渗着汗,手里举着张油印传单:傅先生!您是吃过洋墨水的大夫,您看看这——
傅鉴飞接过传单,油墨味混着药香直往鼻子里钻。上面印着《告全国同胞书》,最后一句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不可以低头!被加粗描了红。他手指抚过二字,想起上个月在《字林西报》上看的报道:巴黎和会上,顾维钧据理力争,可列强的算盘敲得比教堂的钟还响。
学生哥,这传单...他抬头时,见眼镜生眼里闪着泪,您可知,上个月我在长汀,有个老农挑着红薯干进城,跟人说咱们的地,咋就成日本人的了?他兜里的红薯干撒了一路,捡都捡不干净。
所以我们要抗争!眼镜生拍了拍胸口,傅先生您是西医,我们学生明天要去县公署请愿,您能不能...
师父!桂生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手指往门外指。朱师爷拄着龙头拐杖站在太阳底下,灰白的辫子盘在脑后,月白长衫洗得发脆,倒像块陈年的玉。他身后跟着两个挑担的伙计,竹筐里堆着成捆的《申报》——正是三天前那期的巴黎和会专号。
鉴飞兄。朱师爷跨进门槛,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响,王知事说,学生游行可以,但不可聚众滋事他摸出块水烟筒,火折子一声,火星子在烟锅里明灭,当年我在衙门当差,见过太多变的事。光绪三十年的教案,就是几个学生烧了教堂,最后闹得...
师爷,那能一样吗?桂生急了,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那回是洋教欺人太甚!这回是咱们自己的地被人抢了!
朱师爷的水烟筒顿了顿,烟丝在烟锅里蜷成黑团。他抬头看桂生,目光软了些:你这娃娃,总爱把事情往简单处想。当年我替县太爷拟告示,写抚绥黎庶四个字,要磨三天墨;现在学生举着旗子喊口号,倒觉得能改了天?他转向傅鉴飞,鉴飞,你是个明白人。你开医馆,不也照样给乡绅看病,给叫花子敷药?这世道,总得有人守着规矩。
师爷说得是。董婉清不知何时端了茶出来,青瓷盏里浮着片茉莉,朱师爷当年替县太爷写状纸,救过多少苦主?鉴飞开医馆,也是救人性命。这世道再乱,总得有人先站稳了脚跟,才能拉别人一把。
朱师爷听了,嘴角扯出丝笑,摸出块桂花糖塞给桂生:还是董氏会说话。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墙上的《人体解剖图》,用红漆框裱着,鉴飞,晚上来我家喝壶茶?我那儿子从上海带回来的龙井,比你这药罐子里的香。
药铺的门帘被风掀起,吹得《申报》哗啦作响。傅鉴飞望着朱师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手里的传单。林蕴芝抱着小毛头从后堂探出头,孩子攥着她的银簪,口水把月白衫子洇湿了片:阿爹,他们为啥要烧教堂?
因为他们疼。傅鉴飞轻轻擦掉孩子脸上的口水,就像你上次摔了膝盖,哭着要阿娘揉。那些学生,是替咱们疼。
董婉清把枇杷膏塞进他手里:把这罐给西街的张婶,她儿子在码头扛货,咳嗽得厉害。她转身去整理药柜,背影像株被风吹歪的老榕树,对了,方才张屠户来说,他儿子也跟着学生跑了,到现在没回家。你...你晚上回来的时候,顺道去码头看看?
傅鉴飞应了,把枇杷膏小心放进药箱。桂生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子:师父,我明天也想去游行!
先把《汤头歌诀》背熟。傅鉴飞摸了摸他的头,药箱里的银针叮当作响,等你把四君子汤的剂量算得半分不差,再去跟学生们讲的道理。
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是更夫在喊天干物燥。林蕴芝翻着《新青年》,突然指着一页:你们看,陈独秀说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小毛头要是能长大,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样的世道。
傅鉴飞望着药铺外的青石板路。阳光把树影投在地上,像幅晃动的画。有穿粗布衫的农妇挎着篮子走过,有戴瓜皮帽的商人夹着账本匆匆,还有几个学生举着旗子跑过,红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团烧不尽的火。
他想起学医时,老师说过的话:真正的医者,要能看见病在肌理,更要能看见病在人心。此刻他望着满街的标语,望着董婉清低头理药柜的侧影,望着林蕴芝怀里熟睡的孩子,忽然懂了——有些病,要用手术刀割;有些病,要用热血烫;而有些病,得用一代又一代人的骨血,慢慢熬。
桂生,把门关上。傅鉴飞把药箱扣好,今日提前打烊。我去趟西街,给张婶的儿子抓药。
师父,那游行...
游行要有人组织,也要有人守家。傅鉴飞拿起戥子,秤杆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你跟着董姨,把《伤寒杂病论》再抄一遍。等抄完了,我教你认和——这两味药,一个能发散,一个能温通,就像这世道,总得有人敢闯,也总得有人守着。
药铺的铜铃又响了,这次是董婉清去关店门。风卷着药香涌出来,混着远处传来的口号声,在武所城的屋檐下荡成一圈圈涟漪。傅鉴飞背起药箱,脚步沉稳地跨出门槛,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像道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