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鉴飞初识刘克范(2/2)

桂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紫砂壶里逸散出焙火岩茶特有的醇厚香气,暂时驱散了药铺里那一丝压抑的气氛。刘克范接过桂生递上的热茶,道了声谢。他饮茶的动作颇为讲究,竟是闽西客家传统的“三指托盏”——拇指、食指托住杯底,中指轻轻抵住杯身,姿态自然而稳重。这细节落在傅鉴飞眼中,心中微动。无论穿着如何新派,接受过多少“东洋水”的洗礼,这融入骨血里的乡土印记,终究难以磨灭。傅鉴飞将一小包药粉和一排密封在玻璃瓶里的注射药水放在小托盘里,端到刘克范面前的小几上。

恰在此时,外面雨声稍歇,一阵带着浓郁米香的吆喝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地传来:“哎——新蒸的清明粄咧!艾草做的清明粄,去湿气,健脾胃咧!买几个回家尝尝哟——!”这带着生活气息的叫卖,打破了室内片刻的凝滞。

刘克范正被喉咙的剧痛折磨得皱眉,闻声却是一怔,随即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孩子般的笑意。他放下茶盏,伸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小心打开几层油纸,里面竟是两个青翠欲滴的艾草糯米团子——正是刚才外面叫卖的“清明粄”。粄体软糯,点缀着细碎的艾草叶,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刚路过上杭街口,听到吆喝,闻到这艾草香,就忍不住买了两个。”刘克范将那油纸包往小几中间推了推,声音依然嘶哑,语气却轻松了不少,“客家老话讲‘人情好,食水甜’。今日叨扰傅先生看病,这小小清明粄,算是我一点心意,也请两位夫人尝尝。”他目光坦然地望向林蕴芝和董婉清的方向。

董婉清温婉地笑了笑,轻声道:“刘校长有心了。”林蕴芝此刻已强自镇定下来,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眼神深处依旧复杂难明,她微微欠身,低声道:“多谢刘先生。”

傅鉴飞看着那青翠的米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因这点带着泥土气息的温情而稍松了些许。他示意桂生将盘子端过去。桂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含糊地赞道:“好香!”

药草的微苦、新焙岩茶的醇香、艾草米粄的清香,再加上酒精灯残余的微弱气息,几种味道在室内交织、弥漫。窗外的雨似乎又下得密了些,击打芭蕉叶的声音更显沉闷。墙上的自鸣钟滴答作响,当指针指向九点整时,钟锤落下,发出九声清晰而悠长的报时声,“当——当——当——”,在寂静的药铺里回荡,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钟声余韵中,刘克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傅先生悬壶济世,走街串巷,想必见多识广。当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这十六字,你也肯定记得?”

傅鉴飞捻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顿。这不是普通的民谣!这是孙先生革命党人纲领性的口号!

运动会上那些振聋发聩的演说尚可视为新派人士的呼吁,此刻在这小小诊所,面对刚刚相识的自己,刘克范竟如此直接地抛出的主张!其身份昭然若揭!

他想起了上月从潮州来的药商带来的消息:有几个疑似革命党的年轻人,在韩江渡口被北洋兵截住,验明正身后,就在江边乱石滩上被枪决了,尸体被草席一卷扔进了浑浊的江水里……

窗外冷雨潇潇,敲打着济仁堂的木窗棂。

董婉清不知何时已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拿起靠在墙角的细长竹竿,将原本支开一道缝隙的木窗撑得更开了一些。更多的冷风和潮湿的雨气涌了进来,似乎要将室内那无形的紧张冲淡一些。

傅鉴飞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药柜上那把小小的药碾,将碾槽里几粒未碾碎的赤芍又细细碾磨起来。低沉的碾磨声再次响起,节奏平缓,像他此刻试图压下的心潮。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同样用的是纯熟的客家话:“老古言语讲:‘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刘克范锐利的视线,“‘人在做,天在看’。袁项城(袁世凯)当年在洹上村钓鱼,一副归隐田园的模样,骗过了多少人?到头来呢?金銮殿那把龙椅,他终究还是坐了上去。‘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倒行逆施的复辟称帝之事,最后落得……唉……”

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没有说下去。这叹息里,有对袁世凯结局的感慨,似乎也暗含着对眼前人踏上的那条荆棘之路的忧虑。

碾药的声音又沉又稳,一下,一下,仿佛在碾碎着某种沉重的现实。

刘克范霍然抬头,苍白的病容上瞬间涌起激动的血色,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有火焰在燃烧。“袁逆已经覆灭,共和尚未建成。孙先生有言:‘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历史的车轮,绝不会倒转!”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警觉,迅速转头扫视了周围——除了药铺里的傅鉴飞、林蕴芝、董婉清和桂生,门外只有冷雨潇潇的街道。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手微微颤抖着,伸进自己立领学生装的内袋深处。摸索了片刻,他掏出一份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张。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平铺在几面残留的茶水上,那是一份手抄的文件,字迹遒劲有力,标题赫然是——《崇德学校办学宗旨》。

“傅先生请看,”刘克范指着那密密麻麻的小楷,声音低沉而热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膛里掏出来的,“这就是我在梁德夫祠办学的根基!‘驱除专制之积弊,灌输共和之精神’!‘注重科学,讲求实用’!‘富家子弟收全费,贫家子弟仅收书本费’!我办这个学堂,不仅仅是要教他们识文断字、会算账、懂点洋文!我是要播撒火种!是要让这些后生仔明白,他们活着,不是为了祖祖辈辈那样,只晓得‘脸朝黄土背朝天’,只晓得在这大山沟里打转转!他们是有头脑、有力量、有权利去争取一个更好的世界!是要培养‘敢将日月换新天’的种子!”

他的手指用力地点着纸上的字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份薄薄的手抄纸,承载的分明是千钧的信念与孤勇。傅鉴飞的目光掠过那些文字,落在刘克范因激动而潮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上,心头震动。他仿佛看到一颗滚烫的心在燃烧,不惜焚尽自己,也试图照亮这沉沉暗夜。

就在这静默的、只有雨声和心跳声的瞬间,一直垂首站在阴影里的林蕴芝,忽然抬起头。她凝视着刘克范,仿佛透过他那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病容,看到了东京街头那个同样慷慨激昂的青年。她红唇轻启,一句日语如同叹息般,清晰地逸出:“その炎が…消えないうちに…(那火焰…在熄灭之前…)”

这句日语如同一个咒语,清晰地击中了刘克范。他浑身猛地一颤,霍然转头看向林蕴芝,眼中那燃烧的烈火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瓢冰水,只剩下灼热的余烬和深不见底的痛楚。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林蕴芝一眼,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傅鉴飞看着妻子眼中那难以言喻的悲伤与追忆,看着刘克范瞬间崩溃又强行压抑的痛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忽然想起,在一个同样飘着细雨的夜晚,林蕴芝依偎在他身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喃喃低语:“东京的樱花……落的时候,不像雪,像血雨……红得刺眼……”那时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刻骨的冰冷。

此刻,这幅画面猝然在眼前清晰起来,与眼前这一刻重叠。药铺后间,董婉清哄着稚子入睡的轻柔摇篮曲隐隐传来,客家话的土音童谣里,奇异地糅杂着《圣经》诗篇的颂辞,仿佛在安抚着这动荡不安的世界。这交织着乡土与信仰的歌声,与檐角悬挂的铁马在风中被冷雨敲打出的不规则“叮当”声响,缠绕在一起,飘荡在这弥漫着药香、茶香、艾草香以及沉重历史气息的狭窄空间里,构成了一幅奇异而令人心碎的民国群像。

这场突如其来的冷雨,在午后时分终于渐渐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照射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济仁堂内,傅鉴飞已为刘克范处理完毕。他手法利落地用针筒吸出透明药液,在刘克范僵硬的胳膊上仔细做了皮试,确认无碍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淡黄色的盘尼西林药液推入对方臂弯处的静脉。药效似乎立竿见影,刘克范紧锁的眉头明显舒展开来,喉咙的疼痛感减轻了许多,虽然声音依旧嘶哑,但说话已不那么费力。

“傅先生医术高明,中西结合,药到病减,真乃华佗再世!克范感激不尽!”刘克范活动了一下手臂,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笑容,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站起身,将那个牛皮医箱重新挎在肩上,又从怀中掏出两块大洋放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校长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傅鉴飞拱手谦让道,“这诊金……”

“先生莫要推辞,”刘克范摆摆手,语气诚恳,“先生仁心仁术,通晓新医,在武所这偏远之地,实乃乡民之福。这点心意,先生务必收下。”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下腰,从桌下拿起一个用蓝布包袱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物件,双手郑重地递给傅鉴飞。“傅先生,这份薄礼,还望先生笑纳。回来办学多年,时常听闻先生博学济世之名。此物留在我处,不过蒙尘,赠与先生,方能物尽其用,惠泽乡梓。”

傅鉴飞看着那沉甸甸的蓝布包袱,略有迟疑,但见对方目光坦荡诚挚,便双手接了过来。入手甚沉,布料的质地厚实耐磨。他解开包袱一角,里面露出厚厚书籍的深蓝色硬质封面,书脊上用烫金的哥特体德文印着书名——《anatomie des menschen》(人体解剖学)。他心头一震,这是极其珍贵的医学典籍!翻开厚重的扉页,一行用毛笔写就的、刚劲有力的汉字赫然映入眼帘:医国如医人。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范”字。这四个字,像金石掷地,又像火焰烙铁,重重地烫在傅鉴飞的心上。他捧着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抬头望向刘克范,对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无尽的期许、沉重的托付和一种无声的诀别。一切尽在不言中。

“傅先生,夫人,董夫人,桂生小弟,叨扰良久,告辞了!”刘克范再次拱手,目光在林蕴芝苍白而平静的脸上飞快地掠过,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拿起门边的油纸伞,推开了济仁堂的门。

门外,雨后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刘克范深吸了一口,撑开伞,大步走入了雨后湿漉漉的街巷。他那穿着灰色学生装的背影,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在两侧低矮陈旧的老屋映衬下,显得异常挺拔而孤绝,如同投向沉沉铁幕的一支倔强的投枪,又像一盏注定要在寒风中飘摇的孤灯。

傅鉴飞站在门内,望着那个背影在街角转弯处消失,心头沉甸甸的。他转身走向天井。天井上方,铅灰色的天空裂开了更大的缝隙,夕阳的残光挣扎着涂抹在云层的边缘,晕染出一种悲壮的血色。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攫住了他。

就在此时,街上传来了报童尖细而急促的呼喊声,划破了雨后短暂的宁静:“卖报!卖报!福州城最新消息!北洋陆军第十混成旅开进福州城啦!增兵严防!戒备森严!卖报!卖报!”那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刺进每一个听见它的人的耳朵里。

傅鉴飞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闽地的天,终于还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