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局如雨乱纷纷(2/2)

林蕴芝转过身,面对着董婉清和傅鉴飞,脸上那层寒霜并未消退,反而添了几分凝重的忧色。“隔道溪?”她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急切,“婉清姐,你真是……这年头,土匪还管你隔山还是隔水?‘塘里冇鱼虾也贵,山中冇虎猴称王’!前几日我去墟场想换点灯油盐巴,听那些从湘水湾过来贩笋干的人说的,个个吓得脸青唇白!乌山顶那窝子匪,如今气焰更嚣张了,人快凑到百数,长短家伙少说也有二十条!像一把尖刀就悬在我们这几县交界的地头上!下到溪口村,上到庙前坳,还有哪个没遭过他们祸害?绑肉票,扒仓谷,连人家灶上挂着的腊肉都不放过!那带头的‘独眼彪’,听说心肠比墨还黑!湘水湾的李家,不就因为凑不齐赎人的钱,一家七口……”她猛地刹住话头,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内屋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孩童压低的嬉闹。她深吸了口气,压下那涌到喉咙口的愤懑与后怕,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凝重,“金光前日不是托人捎来口信了?汀州府城边,消息比我们灵通,都说那伙人就在乌山顶盘踞下来,成了气候了,像是要在那里生根发芽!人心惶惶,夜里谁家不是早早关门闭户,风吹草动都吓得半死!婉清姐,你还指望一道溪水能拦住他们?”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如同连珠炮,将市井间听闻的恐怖和金光牧师传递的警讯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傅鉴飞听着,捻着当归的手指不知不觉已经停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药铺里的空气仿佛被林蕴芝的话瞬间抽走了,只剩下雨声和她话语里描绘出的血腥图景在回响。那些“扒仓谷”、“绑肉票”、“独眼彪”、“一家七口”的词语,像冰冷的石块,一颗颗砸在心头。他端起林蕴芝刚放下的那碗热茶,凑到唇边,滚烫的茶水沿着喉咙滑下,却丝毫驱不散心口那股不断下沉的寒意。金光那封托人带来的、字迹潦草的信笺内容,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匪焰日炽,切切小心”。

董婉清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似乎在念诵着什么佛号抑或是祈求平安的祷词。她清秀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种接近虔诚的、深深的惊惶。那笸箩里的绣帕被她攥得变了形状。

“前几日,墟场卖盐的老刘头也悄声说,”林蕴芝见两人沉默,又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慎重,“有人看见……就在离我们武所不到三十里的老鸦岭,地上有拖行的印子,还有……血!都说是……”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是那几只‘大猫’拖人进林子留下的痕迹!”

“大猫”二字一出,董婉清合十的手猛地一抖,指尖冰凉。连傅鉴飞端着茶碗的手也微微一颤,碗里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深色的诊案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莫说了……”董婉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哀求,细若蚊蚋,仿佛那传说中的猛兽就在门外伏伺,“阿芝妹……莫要提那个……”她抬眼看向丈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鉴飞,这、这可怎么得了?前些天不是还说……县上头贴了告示?”

傅鉴飞放下茶碗,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沉重地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凝重得如同窗外的天色。“告示……是贴了。”他开口,声音干涩,“县府悬红,能打死那几只大虫的,赏现洋一百块。还从汀州府请了几个据说打过虎的老猎人,带着铜炮(一种威力较大的火铳)进山去了。”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饱含无奈与苦涩的讽意,“可那告示破破烂烂贴在墙上,风吹雨打,没两天就糊得看不清了。至于那几位猎户……进山七八日了,人影都没见着回来报个信。反倒是……”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医者面对不可抗拒灾难时的无力感,“送进城里教会医院,还有抬到我这里的人,又多了两个。都是……被撕扯的妇人。”

死寂。

只有雨声,持续不断、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

告示的残破,猎户的杳无音讯,以及那新增的、肢体残缺的受害者……这些冰冷的现实,比任何鬼怪传说都更让人心头发冷,脚底生寒。药铺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散发着一种混杂着药材苦味和无形恐惧的冰冷气息。董婉清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微微颤抖。林蕴芝也不再言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神锐利地盯着门外那混沌的雨幕,仿佛要穿透它,看清那隐藏在群山莽林中的可怖威胁。

“这民国,”傅鉴飞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看透世事的苍凉,“才几年光景?怎么就……乱成了这般田地?真真是‘天作坑,地作煞’(客家俗语:指天地失常,灾祸横生)。”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两位妻子同样写满忧虑的脸庞,最终落在药柜深处那片难以驱散的阴影里,似乎在寻找一个答案,又似乎只是茫然。“外头兵争匪斗,天公发狂,水患连连。这山里头的活物,竟也发了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叩问这无解的乱世。

董婉清终于放开了被她蹂躏得不成形的绣帕,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端起面前那盏已经温吞的茶,小小地啜了一口,试图润泽一下干涩的喉咙,也安抚一下自己狂跳的心。“前阵子……那地震,”她的声音带着后怕的轻颤,“虽然晃得不厉害,可那声响……地底下跟打闷雷似的,轰隆隆、轰隆隆,响了好一阵子!灶上的碗碟都跳起舞来,叮当作响。吓得我抱着小囡躲在桌子底下,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还以为……是地龙翻身了,要塌天了!”她回忆着那一刻的惊惶,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仿佛还能感受到来自大地深处的可怕震动。

“谁说不是呢!”林蕴芝立刻接口,她走到药柜旁,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用力擦拭那些早已光洁的柜面,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发泄内心的烦躁和不安,“那晚我正点着油灯缝补鉴飞的褂子,灯苗子猛地一窜老高,差点燎着我的头发!桌上的茶壶盖跳起来,磕在壶身上,‘哐啷’一声脆响!我还道是哪个冒失鬼撞了门板!”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抹布擦过柜角,“这老天爷,是看我们还不够苦么?先是大水,再是地动山摇,虎狼吃人,如今又添了无法无天的土匪!‘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这日子,还叫人怎么过下去?”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怨愤,却也透着一股底层百姓面对连绵灾祸时特有的韧劲和直率。

傅鉴飞听着两位妻子的倾诉,那些关于地底闷雷、跳动的灯苗、叮当作响的碗碟的记忆碎片,清晰地拼凑出那场不大却足以令人心惊胆战的地震。他微微合上眼,眼前仿佛又闪过更早些年,民国元年年前后那动荡不安的时光碎片。乱兵打着五花八门的旗帜,如同蝗虫般在县城里呼啸而过,见门就砸,见人就抓,说是要征夫,实则强掳为奴。街面上,来不及收走的货摊被撞翻在地,果子蔬菜被践踏成泥,小贩绝望的哭喊声、兵痞的叱骂声、女人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煮沸的粥。济仁堂那两扇厚实的木门紧闭着,他和几个胆大的伙计,死死地用粗大的门杠顶住门板。门外,沉重的皮靴踹在门板上的“咚咚”声,如同擂鼓,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伴随着粗野的吼叫:“开门!老东西!再不开门老子放火了!”那剧烈的震动,那呛人的灰尘,那隔着门板传来的狂暴威胁和死亡气息,深深烙印在傅鉴飞的记忆里。对比之下,前几日的轻微地动,似乎只能算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