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傅鉴飞忧从中来(1/2)

晨雾如洗过的米浆,浓得化不开,裹着武所县城。青石板沁着寒气,静默蜿蜒,深巷里门扉紧闭,只有屋檐下凝结的水珠,断断续续敲打石阶,将这冬晨敲得更加空旷、寂寥。济仁堂的板门“吱呀”一声推开,傅鉴飞的身影嵌入门框,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混杂着远处炊烟与陈年木质的微尘,沉入肺腑。

药铺里,时光仿佛浸透了药汁。高大沉重的药柜,一格一格,密密麻麻贴着楷书标签——当归、黄芪、熟地、三七……木色深沉发亮,是无数双手无数次推拉抽屉摩挲出的温润包浆。柜台宽阔,黑漆面被岁月磨出内敛的光。一杆小铜秤静静卧着,秤盘微凹,显是日常使用频繁。学徒桂生早已起身,正用一块半旧的粗布,仔细擦拭门框内雕花的木棂格,动作轻快。

“先生早。”桂生听见门声,忙放下布巾,恭敬问候。他年轻的面庞在冬日清早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傅鉴飞点点头,目光落在柜台一角的几张新式报纸上。那是托人从汀州府捎来的,油墨味儿浓烈刺鼻。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粗黑的标题撞入眼帘:“川中保路,民情汹汹”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烫了他一下。旁边一则小消息更扎眼:“闽省咨议局再议加征铁路捐”。他捏着报纸的指节微微发白,一声短促的冷笑从鼻腔挤出,带着无尽的疲惫。“立宪?预备了一年又一年,预备到只知盘剥百姓?‘民国’了……呵,这朝廷名号换了,日子,倒像是往那黄连水里又添了一勺盐巴,越发难尝了。”

他有些烦躁地将报纸丢开,那张印着新朝廷名号与加税消息的纸页滑落在柜台上,那堆熟悉的旧处方笺旁边,显得格外突兀刺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柜台表面,一道细微的刻痕硌着指腹——那是去年深秋,得知金光的儿子被掳走那天,他一时失手将捣药的铜杵砸落留下的印记。

“鉴飞,”一声轻唤从后堂传来。董婉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掩着口低咳了两声,才慢慢走进来。她身子单薄,旧式的斜襟棉袄浆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她将一个黄铜暖手炉轻轻放在傅鉴飞手边的柜台上:“一早寒气重,抱着暖暖手。”炉壁温热,隔着薄薄一层铜,熨帖着他掌心。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欲言又止的忧虑。她走到近旁药柜前,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检查存药,动作连贯轻柔,而后又轻轻合上,似乎不仅仅查看药材,更是在无言地整理丈夫焦躁的心绪。

傅鉴飞握住那微烫的暖炉,指尖的冰凉稍得纾解。目光正落在药铺对面街角那家新开的洋货铺子。一块刷着白漆的醒目招牌——“德记洋行”,玻璃橱窗后,摆着几件让县城人侧目的西洋景:晶亮的玻璃器皿、五颜六色的洋胰子盒、还有两个穿着怪异短裙、露着腿脚的洋娃娃。几个穿短褂的后生围在橱窗外,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混杂了好奇与鄙夷的神气。

“先生,听说那儿的洋胰子,”桂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年轻的声音里满是困惑,“都说洗得干净,可那味儿,冲得很,闻着发晕……还是咱们铺子里陈师傅做的猪胰皂好,虽不起眼,用着踏实、安心。”桂生到底年轻,他掂量着一小块自家制的皂团,朴实的气息混着草药香,和对面洋货铺飘来的化学香精味截然不同。这新旧交织的街景,像一幅写满了矛盾的画,铺展在傅鉴飞眼前。

后堂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林蕴芝正教两个孩子识字。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接着是她温和的解语:“玄是黑,洪荒是远古、天地之初混沌的样子……”这声音让傅鉴飞紧绷的眉头舒展了一瞬。这便是林蕴芝为他生的两个小儿子,十一岁的善辉,九岁的善云。

林蕴芝是前几年娶的平妻。当时婉清身子弱,想着开枝散叶才顶顶要紧,总得再添个正经房里人,顶顶要紧的家业,自作主张把林蕴芝请进了家。傅鉴飞的目光扫过药铺的梁柱,想到董婉清日渐消瘦的肩膀如何扛着家事,终是妥协了。他未曾料想,这看似稳当的安排,却在家宅里埋下了微妙的裂痕。大女儿善云对林蕴芝那份根深蒂固的敌意,如同暗处的荆棘,不经意间便会刺人。

“爹!爹!”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傅鉴飞的沉思。善辉像只小鹿般轻盈地窜进药铺,带着一股清晨的凉气,扑到傅鉴飞腿边,他仰起小脸,眸子乌亮,“娘让我问问,今日家里可去刘家婶婶那边?善云想去寻她家小丫耍子!”

善云也牵着林蕴芝的手,怯怯地跟在后面,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细声细气地补充:“小丫说新得了好看的翻花绳……”

“去得,去得。”林蕴芝笑着答应,声音温软,指尖怜爱地拂过善云柔软的额发。她抬眼看向傅鉴飞,目光含着询问。

“嗯,今日病人不多,想去便去。”傅鉴飞点点头,看着两个小儿女雀跃的模样,心中那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一丝微芒。孩子们那纯粹的喜悦,是这阴霾世道里难得的晴光。

然而这短暂的晴光并未持续多久。刚过巳时,街上行人渐密,各种嘈杂的市声涌了进来。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夹杂着粗鲁的吆喝和惊惶的哭喊。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几步抢到门口。

只见几个穿着簇新军服、肩上斜挎长枪的兵丁,正粗暴地推搡着街角摆摊卖菜的陈老伯。那瘦小的老人,摊子被踢翻,半筐带着新鲜泥土的白菜萝卜滚了一地,被沾满泥泞的皮靴无情地践踏着。

“老东西!眼瞎了?敢挡爷们儿的道!这点菜钱,抵了你的孝敬!”一个歪戴军帽的兵痞,骂骂咧咧,一脚踢飞脚边的半颗白菜,那菜心砸在墙角,碎成惨白的渣滓。他粗糙的手在陈老伯破旧的衣襟里摸索,抢出几枚可怜的铜子儿。

另一个兵丁用枪托拨弄着地上散乱的菜蔬,嘴里不干不净:“妈的,大清早就触霉头!晦气!”他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滚到傅鉴飞脚边的一颗沾泥的白菜上。

陈老伯浑身筛糠般抖着,浑浊的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喉咙里发出嘶哑绝望的咕哝:“军爷……军爷行行好……那是……那是小的活命的……”

傅鉴飞的手在袍袖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又是新军!这些自诩为民除旧布新的“新军”!他眼前一阵发黑,金光儿子那张惊惶扭曲的小脸和陈老伯绝望的泪脸诡异地重叠起来,耳边幻听般响起孩子嘶哑变调的哭喊:“傅先生——救我——”那声音尖锐地穿透鼓膜。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喉头发紧,胃里翻搅欲呕。桂生一把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低声道:“先生,您……”

傅鉴飞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翻腾的呕意和心头的寒冰。他再睁眼时,那几个兵丁已骂咧咧扬长而去,只留下遍地狼藉和陈老伯佝偻在泥泞中无声抽泣的背影。傅鉴飞回头,对柜台后同样脸色煞白的董婉清哑声吩咐:“婉清,拿些跌打酒,再包些银钱……给陈老伯送去。”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干涩异常。董婉清默默点头,眼中是深切的怜悯与无奈。她转身去取药,步履沉重。这新朝廷的兵勇,行事和前清的绿营一样蛮横无忌,甚至更过分。这世道,究是开新还是倒退?傅鉴飞倚着冰凉的门框,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头压着的巨石,又沉了几分。

临近晌午,药铺清闲下来。傅鉴飞坐在诊案后,手里捧着一卷旧得发黄的《温病条辨》,目光却久久停留在虚处。善余那孩子,在汀州福音医院学习,还好么?福音医院是那英国教会所办,规矩严苛,西法又迥异于家学……他眼前浮现出善余幼时的模样:才及柜台高,小小的身子裹在过大的粗布褂子里,踮着脚,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盯着自己称量药末,伸出沾着墨渍的小手指着问:“爹,三钱是多少?比我的拳头小么?”那稚嫩的声音犹在耳边。

善余是长子,打小就跟在自己身边辨识百草,默诵汤头歌诀。记得那年盛夏,他刚满十二岁,傅鉴飞有意考校他:“善余,若是暑热挟湿,头身困重,胸脘痞闷,当用何方?”善余的小眉头立刻皱成个疙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专注,思忖片刻,竟条理清晰地答:“爹讲过,此是暑湿弥漫三焦气分,当用三仁汤!取杏仁宣上焦,白蔻仁畅中焦,薏苡仁渗下焦,通草、竹叶导湿下行,合滑石、半夏、厚朴辛开苦降!”那清晰稚气的回答,那份对家学的天赋与热忱,曾让傅鉴飞欣喜异常,仿佛看到了傅家岐黄衣钵稳稳传承的光明未来。

然而世事难料。新式学堂的风吹进了这闽西小城,也吹动了少年的心。善余十五岁那年,鼓足了勇气,眼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忐忑,站在傅鉴飞面前:“爹,儿子想去汀州府,去那福音医院学新医术!”那眼神,傅鉴飞至今记得,是对未知世界强烈的渴望,像磁石一样吸着他。

傅鉴飞的手在儿子单薄的肩头按了按,那力道带着父亲的千钧重担。

汀州府是自己的家啊,离开多年了。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也罢。‘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世事如潮,非人力可挡。你去罢!只是莫忘了根本,老祖宗的东西,是立身之基,济世之宝!”

他将儿子郑重托付给了在汀州的发小傅明光,临行密密缝的叮嘱,是儿行千里的无尽牵挂。如今善余十七岁了,傅明光每月托人捎来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他勤奋刻苦,中西兼修。傅鉴飞却深知,那西法在洋人医院里才是主流,自家这祖传的岐黄之术,在善余心中还占几分分量?这新与旧的拉扯煎熬,在善余身上,其实也在他傅鉴飞心头日夜撕扯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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