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败兵蔽野民遭殃(2/2)
“喂!当家的!有没有止血的金疮药?白药?快给老子拿出来!还有纱布!”他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官话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傅鉴飞脸上。他的一只胳膊胡乱缠着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破布,显然是在溃退途中受了伤。
傅鉴飞强压着心头的厌恶和恐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军爷,小铺是药铺,金疮药有一些。”他示意林蕴芝去取一些普通的止血散和干净的布条。
林蕴芝默默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卷白布。
那伤兵一把夺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满是污垢的手心搓了搓,随即脸上露出极度的不满:“呸!这什么玩意儿?糊弄鬼呢!老子要上好的云南白药!要洋人的消炎粉!你这铺子看着不小,别他娘的装穷!”他恶狠狠地瞪着傅鉴飞,手按在了腰间的盒子炮皮套上。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士兵眼尖,指着药柜上方一个锁着的小抽屉:“排长!那上头锁着的!肯定有好东西!”
那伤兵排长眼睛一亮,狞笑着:“打开!快给老子打开!敢私藏好东西不给老子们救命用?信不信老子把你铺子砸了!”
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那抽屉里锁着的,正是他从汀州府好不容易弄来的几瓶德国产的“磺胺粉”和几盒注射用的奎宁针剂,是眼下最珍贵、也最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西药!这些东西,是他跟着基督教学会医师学习时,花了大代价才弄到的,平时视若珍宝,连学徒桂生都不让轻易碰。
“军爷……”傅鉴飞试图解释,“那些是给重急病人备的……”
“放你娘的屁!”排长猛地一拍柜台,震得药戥子都跳了起来,“老子们在前线流血卖命,命就不急?老子现在就是重急病人!少废话!钥匙拿来!”他伸出手,蒲扇般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桂生年轻气盛,看着师傅受辱,珍贵药品要被抢,忍不住上前一步,梗着脖子道:“你们这是抢……”
“啪!”一声脆响!
那排长反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抽在桂生脸上。桂生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桂生!”董婉清吓得尖叫一声。
林蕴芝脸色煞白,死死咬住嘴唇。
傅鉴飞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控制不住。他看着桂生委屈愤恨的眼神,看着妻子惊恐的脸,看着林蕴芝紧握的拳头,再看看那个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和嚣张跋扈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他不能硬抗,这只会带来灭顶之灾。他艰难地从腰间摸索出一串钥匙,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找到了那把铜钥匙,缓缓递了过去。
排长一把夺过钥匙,粗暴地捅开锁,拉开抽屉。看到里面几瓶贴着德文标签的药粉和小巧的玻璃针剂,他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好!好东西!弟兄们,这玩意儿管用!都带走!”他大手一挥,将抽屉里的磺胺粉、奎宁针剂,连同旁边几包备用的高丽参片、一盒麝香,一股脑地扫进旁边士兵递过来的一个破麻袋里。
整个济仁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和翻检东西的声音。傅鉴飞看着自己辛苦积攒、视若珍宝的药材和西药被当成垃圾一样扫走,心在滴血。这些,是多少银钱也买不来的,是多少人可能赖以活命的希望啊!
士兵们抢光了看得上眼的东西,临走时那个排长还觉得不解气,一脚踹翻了门口用来煎药的药罐子,黑乎乎的药汤和碎片溅了一地。
“晦气!穷酸!”他骂骂咧咧地走出门,带着他的战利品扬长而去。
药铺里弥漫着药汤泼洒的苦涩气味和屈辱的沉默。董婉清抱着被打懵的桂生,低声啜泣。林蕴芝默默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拾着地上的碎陶片。
傅鉴飞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弯后强自撑起的枯竹。他看着空了一半的药柜,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渣碎片,看着桂生红肿的脸颊,看着妻子无声的泪水……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刻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这哪里是败兵?这分明是席卷一切的灾难!他们的到来,瞬间掏空了本已摇摇欲坠的民生根基。米珠薪桂,药石无源,秩序崩坏,暴行横行。他那一点悬壶济世的仁心,他那小小的“济仁堂”,在这样赤裸裸的、以枪杆子为法则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济仁……济仁……”傅鉴飞望着那块悬在堂上的、父亲手书的匾额,口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在这兵匪横行、饿殍遍野的年月,这“仁”字,究竟该济向何方?又该如何才能济?重重的阴霾,比叛军带起的黄尘更加浓稠,沉沉地笼罩在“济仁堂”的上空,也沉沉地压在傅鉴飞的心头。乱兵的铁蹄,不仅踏碎了武所短暂的安宁,更将傅鉴飞心中那点试图在乱世中恪守本分、治病救人的微弱信念,践踏得摇摇欲坠。
五月廿八日,陈炯明残部悄然撤离武平。
城门处,周大勇将一袋银元扔给李慕白:“多谢李师爷周旋!这三百两算老子谢礼。”李慕白接过沉甸甸的银袋,瞥见其中混着几枚带血的铜板——那是昨日被叛军殴打的挑夫所留。他强忍怒气拱手:“将军一路保重。”
后面县公署的人传出消息,东征军的强大军力已经让很多叛军认识到,陈炯明已经大势已去,刘志陆等人分别投靠了吴佩孚等人,有的也被暗杀,有的刚远走香港。剩余的自然树倒狲散,加之福建军务督办周荫人的介入,派来使者与东征军接洽,表示愿意负责悉数收缴退入福建境内的陈炯明残部的武器移交给东征军,但请东征军不要大举入闽。东征军也意不在福建,而在北伐,也退出了福建。陈烱明残部很快就解散了。
待叛军远去,吴启明立即下令:“开仓平粜!按战前米价售粮!”百姓涌向粮仓时,他却盯着城墙缺口叹息:“米价虽稳,然元气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