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鉴飞提亲定吉日(1/2)
卯时三刻,晨光像掺了蜜的薄酒,缓缓漫过客家小镇的马头墙。傅鉴飞推开 “仁济堂” 药铺的雕花木门,桐油混着当归、艾草的药香扑面而来,檐角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只见学徒金光已将药柜擦拭得锃亮,捣药的石臼旁还堆着新采的艾草,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晶莹剔透。
“师父,昨儿西街的陈阿婆又来抓了三剂祛风湿的药,” 金光快步迎上,粗布围裙上沾着些药粉,“王家小子发高热,我按您教的法子开了银翘散,这会儿估摸退烧了。今儿要煎的十全大补汤,药材都配好了,就等您过目。”
傅鉴飞摘下靛青长衫上的银锁片,随手挂在药柜铜环上,目光扫过案头泛黄的《本草纲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错啊。这一子很有长进,记性也不错。对了,街上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药柜上的戥子,轻轻拨弄着秤星。
金光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还真有,上月仙客来转让后,昨天晚听说那个迎春阁也换了新掌柜。和仙客来是同一个老板,价钱压得极低,连街坊都没听说出了啥事儿。伙计什么的倒是都还是原来一帮人。听说全部伙计都发了一份茶水钱。”
傅鉴飞闻言,手中的戥子微微一顿,眉头轻蹙:“平白无故换掌柜,还发茶水钱…… 这事透着蹊跷。你平日里多留点心,若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告诉我。” 说罢,他又拿起一本医书,随意翻看着,“人心就像这百味药材,看着平平无奇,指不定哪味就藏着毒性。”
“徒儿明白!” 金光胸脯一挺。他是傅鉴飞猴戏班里收养的孤儿,跟着在药铺抓药,耳濡目染,长进不小,察言观色,也十分灵光。傅鉴飞自然不会亏待他,也让他认字抄方。
正说着,雕花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晨雾卷着马蹄香涌进来。董婉清跨过高高的青石门槛,月白襦裙下摆沾着露水。她将蓝布包袱往柜上一放,露出里头新采的紫苏叶,眉眼弯弯:“金哥儿又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今早路过迎春阁,瞧见新挂的灯笼上绣着金线蝙蝠,派头倒是比从前足了。”
傅鉴飞放下医书,绕出柜台,笑着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清丫头这双眼睛,比我这抓药的秤还灵。这金线蝙蝠,在客家可是福运的象征,看来这新掌柜野心不小。” 他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的草屑,动作自然又亲昵。
董婉清脸颊微红,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就你嘴贫!我还听说,这迎春阁新掌柜待人苛刻,伙计们私下里都在抱怨。”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着金光整理药柜,“对了,阿婆让我问问,上次说的八珍益母丸什么时候能配好?”
傅鉴飞回到药案前,提笔在纸上写着药方,头也不抬地说:“明日就能好。你回去告诉阿婆,这药要温黄酒送服,效果才好。”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别太操劳,家里的事,往后我多帮衬着些。”
金光在一旁看着两人打情骂俏,忍不住打趣道:“师父,您这话要是让街坊听见,怕是要传您要上门提亲了!”
傅鉴飞手中的笔一顿,目光温柔地看向董婉清:“传就传吧,等忙完这阵子,我便去董家提亲。到时候,清丫头可得给我做几样拿手的客家酿豆腐。”
董婉清羞得满脸通红,抓起一把紫苏叶朝他扔去:“就会贫嘴!谁要给你做酿豆腐了!”
说罢,转身跑出药铺,裙摆带起一阵香风。
傅鉴飞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笑意愈发浓烈。这时,外面传来阵阵叫卖声,各家商铺次第开门,峰市街上又渐次热闹起来。他望着街道上来去匆匆的行人,突然想起自己习武的师父的话:“医人易,医世难。” 这小镇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不知这迎春阁的变故,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正说着,药铺后门“吱呀”一声,阿婆拄着竹杖探进头来:“鉴飞啊,我家那口子昨儿喝了你开的药,夜里总念叨着要吃酸萝卜——”
傅鉴飞无奈摇头,董婉清已抢着应:“阿婆您坐,我这就去腌!”她转身时裙角翻飞,露出绣着并蒂莲的鞋尖。
晨雾渐渐散了,峰市街的叫卖声、药碾的碾磨声、檐铃的风声交织成一片。仁济堂的铜锁在晨光中闪着温润的光,柜台上紫苏叶的清香,混着药柜深处当归的苦味,慢慢悠悠地散开来。
月末,傅鉴飞和董婉清说,看下董叔何时方便,想着安排个日子提亲。董婉清开心极了,但脸上是看不出的。
冬月十七,宜纳采。傅鉴飞寅时便醒了,摸着黑将备好的四色礼又清点一遍:两斤上好的汀州烟丝用红纸裹成宝塔状,四对龙凤喜饼叠在描金漆盒里,两坛十年陈酿的客家娘酒系着红绸,外加一封裹了红纸的——10块元宝,底下垫着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红帖。
天蒙蒙亮时,药铺已要打开大门。傅鉴飞在祖宗牌位前,他换上新做的靛青长衫,外罩黑缎马褂,连辫子都重新编过,发尾系了红头绳。点了烛,燃了香,三叩首后,就随着油坊的族叔出了门,明光也从汕头赶回来。金光自然是看药铺。
虽然和董婉清早也认识,但还是得请一个媒人。媒人陈三姑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褙子,发髻插着鎏金喜鹊簪,未进门先亮开嗓子:哎哟傅少爷,这担礼可比黄家娶媳妇时还厚三分哩!八个挑夫鱼贯而出,礼担上红绸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头那对贴着字的红灯笼,映得石板路都泛着喜气。
行至董家围屋前,早有孩童报信。董家大门虚掩着——这是客家的规矩,需得媒人唱足三遍开门利是才肯开。陈三姑掐着嗓子唱道:手捧槟榔进门来,金银财宝堆成堆!门缝里递出个红封,她捏了捏,又唱:天上凤凰成双对,地下鸳鸯配成婚!如此三番,朱漆大门才吱呀洞开。
董老板在正厅上座,穿的是簇新的藏蓝直裰。
傅鉴飞按礼数先拜天地君亲师牌位,再向董老板行大礼。待娘酒开封,陈三姑捧出礼单高声念道:傅家聘金二十圆,喜饼八匣,绸缎四匹...每念一样,董家管事便接过摆在祖宗案前。最紧要的生辰八字,则由董老板亲自验看是否相合。
午宴设在董家花厅,八仙桌上十二大碗摆得满满当当。白斩鸡需是未下过蛋的童子鸡,梅菜扣肉要肥瘦相间七层,酿豆腐非得用山泉水磨的浆。
傅鉴飞被让到上席,却只敢坐半边屁股,举箸时手都在抖——按习俗,若董老板不接他敬的酒,这亲事便算黄了。
酒过三巡,董老板端起酒碗 ,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把一碗酒喝了,这便是允了亲事。陈三姑趁机将红绸系在董家梁上,喜炮顿时炸得震天响。
回程时暮色已沉。傅鉴飞望着董家围屋飞檐下新挂的红绸,忽见西厢房窗棂后闪过一抹水红色——那是婉清昨日偷偷塞给他的帕子颜色。他摸了摸袖中那枚祖传的翡翠镯子,明日回礼时,该能亲手给她戴上了。
喧嚣的喜炮声早已散尽,董家围屋里的“十二大碗”宴席也撤了下去,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酒香与山珍的馥郁。傅鉴飞穿着簇新的靛青长衫和黑缎马褂,坐在贴着大红“囍”字窗花的新房里,那顶新郎官的红缨帽被端端正正搁在八仙桌上。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衬得屋内红烛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他手心有些汗湿。白日里在董家花厅应对时的从容,在祖宗牌位前行礼时的庄重,此刻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取代。药铺里运筹帷幄的傅郎中,此刻只是一个面对新妻、不知所措的年轻后生。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丝清冽的夜风。陪嫁的喜娘扶着董婉清走了进来。她已换下了白日繁复的嫁衣,只着一身水红色绫缎小袄和同色百褶裙,头上繁复的珠翠也已除去,乌黑柔亮的发髻只斜插了一支傅鉴飞白日亲手为她戴上的、祖传的翡翠簪子。一方薄薄的红绡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
喜娘念着百年好合的吉祥话,将一根缠着红绸的秤杆递到傅鉴飞手中,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骤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对燃得正旺的龙凤红烛。烛影摇红,将新房里的一切——描金的大红喜被、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幔、桌上摆着的花生红枣桂圆(寓意早生贵子)——都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却也放大了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和动作。
傅鉴飞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新房的桐油味、红烛的蜡味,还有一股极淡、极熟悉的药香——大约是董婉清离家前特意熏过艾草,用以驱邪避秽。这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他站起身,握着那根沉甸甸的秤杆,一步步走向立在屋子中央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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