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武所农会绣战旗(2/2)

刘克范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转过身,面对着水生,也面对着所有屏息凝神望着他的孩子们。后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蝉鸣也识趣地低了下去。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清瘦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竹叶的摇曳而轻轻晃动。

“水生,你过来。”刘克范招手。水生有些忐忑地走出队列。刘克范接过水生手中那根竹竿,粗糙的手指摸索着顶端那块晃动的燧石,用力紧了紧麻绳。他没有立刻回答水生的问题,反而问道:“前几日,你爹挑柴去赶圩,被钟家‘保产会’的人拦住,硬说柴里有夹带的私货,把他那担辛苦打来的柴没收了,还罚了三百文钱,有这事没有?”

水生猛地点头,眼圈瞬间红了,拳头也攥紧了:“有!我爹气病了,现在还躺着!他们……他们就是土匪!”

“溪背林德生叔,为了护住自家几箩救命的谷子,被周扒皮用枪托砸坏了腰,躺在床上下不来地,你听说了吗?”刘克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队列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更多的小拳头紧紧握了起来,关节发白。

“还有阿山叔……”另一个孩子忍不住出声,声音哽咽。

刘克范抬手,止住了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控诉。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根简陋的“长矛”,燧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双燃烧着愤怒、委屈和不平的眼睛。

“孩子们,”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读书,明理,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日后能穿上绫罗绸缎,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是为了明白这人世间的道理,明白何为压迫,何为不公!是为了护住我们脚下的田,身后的家,还有我们爹娘兄妹一条活命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孩子们的心底:“我们不惹祸!但祸,它自己找上门来了!像饿狼一样扑向我们!我们退一步,爹娘就要受辱!退两步,那几箩活命粮就要被夺走!退三步,我们这明德学堂,怕是连大门都要被他们贴上封条!”

他猛地将手中的竹矛向下一顿,矛尾深深戳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这杆子上的石头,不是为了捅人。”刘克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是为了让那些骑在我们头上、喝我们血汗的豺狼虎豹看看,我们这些泥腿子,不是任人揉捏的烂泥!我们也有骨头!这骨头,就顶天立地地长在我们脊梁上!他们敢来抢粮,敢来拆屋,敢来抓我们的爹娘兄弟,这石头,就是他们脑袋上悬着的霹雳!明白了吗?!”

“明白了!”少年们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声音虽还带着稚嫩,却已裹挟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野性和决绝,震得竹叶簌簌作响。那一双双眼睛里的迷茫和恐惧被烧干了,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焰。他们挺直了脊梁,手中的竹竿端得前所未有的平直、坚定。

刘克范看着这群血气方刚、眼神炽热的少年,心中的沉郁与焦灼并未减轻,反而如同投入炉火的薪柴,灼烧得更旺。他们手中的竹矛,依旧脆弱得可怜。这份脆弱,就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沉重的黑夜再次笼罩了明德学校简陋的后院。白日里训练留下的脚印早已被晚风吹拂的尘土覆盖,只留下松软泥土上几道浅浅的凹痕。刘克范独自坐在宿舍内,桌上的桐油灯焰跳动得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被浓重的黑暗吞噬。那封来自溪背农会的告急信,依旧摊在桌角,像一片沉重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

“呼啦——”一声响动,虚掩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股热风卷着尘土涌了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刘克范霍然抬头。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勾勒出一个汗水淋漓、风尘仆仆的轮廓。屋内的浊热气息被搅动,混进来人的汗味和尘土气。

“刘校长!”

熟悉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压抑不住的激动。来人一步跨入屋内,昏黄摇曳的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正是前些日子由武所党小组秘密派往海丰考察农会的林桂生!他比离开时黑瘦了许多,脸颊凹陷,颧骨显得更加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点燃的两簇火把,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短褂,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紧绷的线条。他背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旧布褡裢,沾满了泥点。

“桂生!”刘克范猛地站起身,几步抢上前,双手紧紧抓住林桂生汗湿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某种更深的期盼,“你……你怎么回来了?快,坐下说!”

他一把拖过屋里唯一的那把竹椅。林桂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反手紧紧攥住刘克范的手腕,指节用力得发白。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钩子,死死盯住刘克范的眼睛。

“成了!克范兄!成了!”林桂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火星,“我亲眼看见了!真的看见了!海丰……彭湃同志他们……真真正正把火给点起来了!燎原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宣泄胸中那汹涌澎湃的震撼。

他猛地松开手,迫不及待地卸下肩上的褡裢,布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动作极其小心,仿佛里面装着稀世珍宝。打开褡裢,最上面是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他拨开衣服,从底下抽出一个用几层油纸仔细包裹的厚实物件。

林桂生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一层层揭开油纸。最后,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旗,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抖!

一面鲜红的旗帜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展开,如同一团突然燃烧的烈焰!旗帜中央,一个硕大醒目的图案,是用粗犷有力的白线绣成——一把犁头!那犁头的形状简洁而浑厚,铧尖向上,带着一种破土而出、摧毁一切朽木荆棘的磅礴气势!

“赤化大队的犁头旗!”林桂生的声音哽咽了,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他指着那犁头,“看看,克范兄!看看它!海丰的农友们,就是打着这面旗,拿着梭镖、鸟铳、砍刀,甚至扁担锄头,硬生生把乡绅的团丁,把那些收租的兵痞,打得抱头鼠窜,缴了他们的枪!分了他们的田!”

刘克范仿佛被那道红色的闪电击中!他死死盯着旗帜上那雪白的巨大犁头,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屏住。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将连日淤积在胸口的冰寒、焦虑、沉重的块垒,狠狠冲开了一道缺口!他感到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想去触摸那旗帜上粗粝的纹理,去感受那股仿佛能灼伤灵魂的温度。

“枪……”刘克范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呻吟般的渴望,“他们……怎么弄到的枪?”

“夺来的!”林桂生斩钉截铁,语气充满了力量,“土豪劣绅的看家护院有枪!地主老财的团丁有枪!官府派来镇压的兵痞也有枪!农友们不怕死!豁出命去跟他们干!打了伏击,摸了岗哨,缴了他们的械!枪杆子,就是这么夺过来的!”他用力拍打着自己壮实的胸膛,“彭湃同志说,没有武装,一切等于零!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同志的残忍!”

“武装……夺枪……”刘克范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像是在咀嚼一块坚硬却带着回甘的倔强根茎。他眼中的光芒急剧变幻,最初是惊愕,随即是巨大的震撼,紧接着,如同地底奔涌的熔岩被点燃,一种炽烈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信念,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