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蓝司令兵败汀州(2/2)
突围过程惨烈异常。蓝玉田部且战且退,沿途不断遭受省军伏击。到达上杭时,清点人数,原三千余人的部队仅剩千余人,且多半带伤,弹药几乎耗尽。
上杭只是个县城,资源有限,难以长期维持部队。蓝玉田立即派人前往武所,命令钟魁设法运送弹药粮草,并确保退路安全。
武所镇公所内,钟魁正在接待两位特殊的客人——郭凤鸣部的特使和49师的赵营长。
“钟连长果然信人。”省军特使笑道,“蓝玉田如今已成瓮中之鳖,旅长定不会亏待你。”
赵营长也点头:“张师长已上报军部,提议由你接任闽西保安团团长一职。”
钟魁宠辱不惊,只问:“蓝司令...现在如何?”
“困在上杭,插翅难飞。”省军特使得意道,“不过师座有令,不必强攻,待其弹尽粮绝,自然不战而降。”
钟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两位长官远道而来,我已备下薄酒,请。”
酒宴过半,钟魁借故离席,来到后院。夜色如水,冷风拂面,他却觉得胸口发闷。叛主求荣的滋味并不好受,即使有千万个理由为自己开脱。
“连长。”刘三悄悄走近,“有消息说,蓝司令派人去广东求援了。”
钟魁猛地转身:“消息可靠?”
“是从上杭逃出来的一个伙夫说的,蓝司令派了小股精锐连夜出发,绕山路往南去了。”
钟魁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动:“立即派我们的人跟上,但不是拦截,是保护他们安全抵达广东。”
刘三愣住了:“连长,这要是让省军或49师知道...”
“所以必须绝对保密。”钟魁压低声音,“蓝司令待我有恩,我不能赶尽杀绝。但明面上,我们必须配合省军行动。”
刘三恍然大悟:“我这就去安排。”
钟魁望着部下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安。乱世之中,他不得不在生存与道义间走钢丝。背叛蓝玉田实属无奈之举,但若真将恩主逼上绝路,他余生难安。
次日,钟魁以“清剿蓝部残兵”为名,亲自带队离开武所,实则暗中为蓝玉田的人马扫清道路。49师和省军对此颇为满意,认为钟魁是真心投诚,且急于表功。
途中,钟魁部队与一支省军巡逻队相遇。带队的竟是郭凤鸣的侄子郭小宝,一个嚣张跋扈的年轻军官。
“钟连长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郭小宝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问。
钟魁压下心中不快,平静道:“奉命清剿残敌。”
郭小宝哈哈大笑:“那些丧家之犬何劳钟连长亲自动手?不如跟我回去喝酒,让我的人去就行了。”
钟魁眼神一冷:“郭旅长亲自下的命令,不敢怠慢。”
“拿我伯父压我?”郭小宝顿时沉下脸,“别以为当了个团长就了不起,在我们郭家眼里,你永远是个外来户!”
气氛骤然紧张,两队人马纷纷握紧武器。钟魁面若寒霜,一字一句道:“郭少爷,请让路。”
郭小宝还想发作,被副官悄悄拉住。最终他冷哼一声,带人悻悻离去。刘三凑近钟魁,低声道:“连长,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钟魁望着省军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记住,在这乱世中,想要活下去,光有权势不够,还得有自己的力量。”
上杭城内,蓝玉田站在简陋的指挥部里,望着墙上的地图出神。一个月过去,派往广东求援的人杳无音信,城内粮草将尽,军心涣散。
最让他痛心的不是战事失利,而是钟魁的背叛。这些天他反复思量,始终想不通那个年轻人为何如此。他待钟魁不满,甚至视如己出,将最重要的武所交其掌管。
“司令,有客来访。”卫兵突然通报。
蓝玉田皱眉:“什么人?”
“不肯透露姓名,只说有要事相告。”
来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普通商贩服饰,眼神却锐利异常。“蓝司令,我受人之托,带来口信。”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武所钟连长让我转告:广东之路已通,援兵半月内必至,请司令务必坚守。”
蓝玉田一怔,随即冷笑:“钟魁叛徒之言,岂能相信?”
商人却不慌乱,从容道:“钟连长还说,当年他落难杭城,是司令您在一场大雨中收留了他。那日您将自己的披风给了他,说‘男儿立于世,当相互扶持’。”
蓝玉田瞳孔微缩。这件事只有他和钟魁二人知晓,连杨青都不知详情。他凝视来人,良久才问:“他既叛我,为何又派人来送信?”
“钟连长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投诚实为不得已,心中始终不忘司令恩情。”商人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49师和省军的一举一动,他都暗中记录在此。”
说着,商人从鞋底抽出一张极薄的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蓝玉田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上面详细记录了省军和49师的兵力部署、物资调配甚至高层之间的密电内容。
“他为何要这么做?”蓝玉田仍不敢相信。
商人叹息:“钟连长说,叛主之名他已背定,但不忍见司令全军覆没。待广东援军一到,他自会在武所策应,助司令反击。事成之后,他愿接受任何处置。”
蓝玉田久久无言。若真如信上所说,钟魁是诈降,那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和谋略远超他的想象。但若是省军设下的圈套...
“你回去告诉钟魁,”蓝玉田最终道,“他的心意我明白了。但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不需要他冒险做内应。若真有心,就保护好自己,来日方长。”
商人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躬身告辞。
蓝玉田独坐良久,忽然苦笑。无论钟魁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不能再拿这些忠诚的将士冒险。次日,他召集残余军官,宣布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司令!”杨青急道,“我们还能坚持!广东援军...”
“没有援军了。”蓝玉田平静地打断他,“就算有,也来不及了。我不能让弟兄们饿死在这里。”
众军官默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但意味着闽西第一游击司令部正式瓦解,蓝玉田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当夜,部队分批撤离上杭。蓝玉田亲自断后,望着这座坚守月余的县城,心中五味杂陈。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洪流中不过是一叶扁舟。
武所镇内,钟魁得知蓝玉田部解散的消息,独自在房中坐了一夜。次日,他前往49师驻地求见赵营长。
“蓝玉田已不成气候,恭喜钟团长立下大功啊。”赵营长满面春风。由于“剿匪”有功,钟魁的团长任命已正式下达。
钟魁却面无喜色,沉声道:“赵营长,蓝部虽散,但余威犹在。我请求带兵清剿残部,以免死灰复燃。”
赵营长摆摆手:“不必劳烦钟团长了,省军已派人处理。张师长有令,让你尽快整编部队,驻防武所。”
钟魁心中一惊。省军手段残忍,对散兵游勇往往格杀勿论,这分明是要彻底消灭蓝玉田的势力。他强压情绪,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我立即回去安排。”
回到团部,钟魁立即密令心腹:“带一队可靠的人,化妆成百姓,搜寻蓝司令下落,务必在省军之前找到他。”
三天后,消息传来:蓝玉田在试图前往峰市的船上被发现,现在已被省军“请”到了杭城。
钟魁闻讯,手中的茶杯砰然落地。他立即求见郭凤鸣,却被告知旅长军务繁忙,无暇接见。明显,省军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降将”了。
当夜,钟魁秘密召集亲信军官。这些人多是原独立连和保安队的老部下,对蓝玉田仍有感情。
“省军背信弃义,欲害蓝司令。”钟魁开门见山,“我决定劫狱救人。”
众人大惊。刘三急道:“团长三思!这等于公开与省军为敌,我们这些弟兄...”
“不愿去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钟魁目光扫过众人,“但蓝司令对我等恩重如山,见死不救,枉自为人!”
沉默良久,一个老兵率先站出来:“我这条命是司令救的,大不了还给他!”
有人带头,众人纷纷表态愿往。钟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部署行动计划。他深知此举风险极大,但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劫狱行动在次日深夜展开。钟魁亲率精锐小队突袭省军看守所,经过激烈交火,成功救出蓝玉田。但撤退途中,他们遭遇省军埋伏,损失惨重。
“有内奸!”混战中,刘三惊呼道。
钟魁护着负伤的蓝玉田,且战且退。危急关头,一伙蒙面人突然从侧翼杀出,击退了省军追兵。
“你们是...”钟魁惊讶地看着这伙不明身份的人。
为首者拉下面巾,竟是49师的赵营长!“快走!我只能帮到这儿了!”赵营长急促道,“张师长与郭凤鸣有隙,不愿见其坐大。”
钟魁恍然大悟——这就是乱世中的生存法则,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抱拳致谢,带人迅速撤离。
破庙里的供桌上的残烛忽明忽暗,蓝玉田倚着斑驳的香案躺着,左肩的枪伤裹着渗血的粗布,每呼吸一次都扯得生疼。他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接着是药碗搁在木凳上的轻响,随后是熟悉的嗓音:“司令,药换了。”
烛光里,钟魁半蹲着,军大衣搭在臂弯,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他的手指沾着草药汁,正小心地揭去蓝玉田肩上的旧敷料。蓝玉田盯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咙动了动:“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钟魁低头应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山民说您中的是驳壳枪,弹头卡在肩胛骨缝里,再晚半天……”他没说完,喉结滚动两下。
蓝玉田扯出个虚弱的笑:“你倒成了我的救命菩萨。”
钟魁的手顿了顿,突然把药碗重重搁在供桌上。瓷碗磕出脆响,惊得梁上的蝙蝠扑棱棱乱飞。“司令,我从未真心降过。”他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在烛光下泛红。
蓝玉田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香案裂缝,那里还嵌着半截香灰,没有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省军根本没打算留活口。”钟魁的声音发颤,“他们要的是武所,杭城一带的防线图,要的是您这位‘闽西名将’的人头。我诈降那日,把假情报塞进公文包时,手都在抖——可您猜怎么着?他们真信了。”
庙外的风卷着松针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蓝玉田望着钟魁泛青的眼窝,突然笑了:“所以你带着弟兄们摸进省军营地时,心里头想的不是立功,是替我补那笔血债?”
钟魁猛地站起身,军大衣落地发出闷响。他背对着蓝玉田,肩膀微微发颤:“我带了二十七个弟兄摸进去,十七个没回来。连最机灵的小猴子……”他喉结动了动,“他才十六岁,您总说他像您家小少爷。昨儿我把他埋在庙后的老樟树下,坟头压了块青石板。”
蓝玉田闭了闭眼。他能听见钟魁压抑的喘息声,能闻到对方身上未散的血腥气——那是替他挡子弹、替他挨刀子留下的味道。“你不必自责。”他轻声道,“乱世里,谁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首往前挪?你保全了武所的弟兄,拿到了省军的布防图,这就够了。”
钟魁突然转身,眼眶通红:“可您呢?您现在是废人一个,省军悬赏三千大洋买您的人头,郭凤鸣的‘黑虎队’天天在武平周边转悠。您留在这儿,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张贞师长那边,我实在交代不过去。”
蓝玉田望着神龛里褪色的关公像,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鞘上还留着去年在会昌剿匪时蹭的泥。“我这条命,早就该还给这山了。”他轻声道,“你带弟兄们去漳州吧,张贞师长需要个能镇住武所的人。就说……就说我蓝玉田折在山里了,尸骨都喂了野狗。”
“司令!”钟魁扑通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您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当年在汀州,您带着我们打北洋军,子弹从您胸口穿过去,您咬着牙说‘往前冲’;去年在会昌,您发着高烧指挥作战,晕倒在阵地上……您是闽西的脊梁骨,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蓝玉田望着他发顶翘起的呆毛,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他的手掌很凉,像块浸在溪水里的石头:“钟魁啊,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
钟魁抬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记着呢——‘当兵的,命是国家的,可心是自己的’。”
“对。”蓝玉田笑了,笑容里带着点释然,“我这心啊,早就交给武所的山、武所的水了。你带着它走,比我留在这儿强。”
庙外的天光渐亮,晨雾漫过门槛。钟魁扶着蓝玉田坐直身子,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在他肩上。蓝玉田摸着大衣上熟悉的补丁,突然说:“对了,替我给小猴子烧柱香。告诉他……他娘要是问起,就说他爹是为救司令死的,是条好汉。”
钟魁用力点头,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他背起蓝玉田时,摸到对方怀里硬邦邦的东西——是半块怀表,表壳上刻着“蓝氏家传”四个字。“司令,这表……”
“留着。”蓝玉田闭着眼,“等打完仗,你替我交给小少爷。就说……他爹没忘了回家的路。”
晨钟在山外响起,惊飞了一群斑鸠。钟魁背着蓝玉田走出破庙,山雾里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司令,咱们去漳州。张师长说了,给您留了间带暖阁的屋子,窗户正对着九龙江。”
蓝玉田靠在他背上,望着逐渐清晰的山影,轻轻叹了口气。风里飘来松脂的香气,像极了当年在武平老家,母亲熬的艾草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