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双校共炽革命薪(2/2)

“可是!”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疑问,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为什么我们的命根子,打下的粮食,交了东农的租子,还了账,到头来,连自己肚子都填不饱?”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孩子们懵懂的脸,也看向外面那些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听的乡邻。

祠堂里一片寂静,只有瓦盆里牛粪饼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困惑又茫然。屋外听着的几个佃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那里面翻腾的只有稀薄的野菜糊糊,眼神里积压的苦楚更深了一重。

“田是好东西,人是顶天立地的。”张涤心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他手中那算盘的骨架一样硬朗,“可光知道这个,还不够。你们也阿伯阿姆,辛辛苦苦种一石谷子,落到自家锅里,能有几升?”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算盘上仅存的几颗珠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异常清晰。

一番话,字字如铁钉,楔进祠堂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孩子们似懂非懂,却被他话语里那股悲愤的力量震慑住,小脸绷得紧紧的。外面听墙根的几个佃农,早已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神里燃烧起无声的愤怒火焰。

冬夜,张涤心在灶房给孩子们热红薯。招娣突然拽他的衣角:先生,我爹说后山的树底下有红本本,是不是先生藏的宝贝?张涤心心头一紧,却笑着摸摸她的头:那是先生借来的书,等你们认够了字,先生带你们一起看。窗外的雪落得静悄悄的,灶膛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墙上的育英小学木牌泛着暖光——那是他用烧红的铁签子在旧门板上刻的,笔锋遒劲,像要把整个春天都刻进这深山里。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个冬夜,张涤心在后山的雪地里埋下了第一颗种子。不是课本,不是传单,是一颗叫的东西。它会在春寒料峭时发芽,在盛夏的蝉鸣里抽枝,直到有一天,桃澜乡的每个孩子都能挺直腰杆说:我们的学校,叫育英;我们的名字,叫革命。

很快到了立春。祠堂里亮着松明香的火盆,把正厅中间门板上的农友夜校四个大字照得忽明忽暗,门板下还写了行小点的字,写着:租子有多重?

张涤心往火盆里加了块松明,火星子炸开。祠堂里的条凳早摆齐了。李老栓缩着脖子坐在最前排,裤脚沾着新泥——他是刚从地里赶来的,还挎着菜篮;春秀手里还拿着纳的鞋底;最调皮的三伢子趴在条凳上啃红薯,被娘轻轻拍了下后脑勺,吐着舌头坐直了。

老少爷们儿,姐妹们,今儿个咱们不讲之乎者也。张涤心把棉袍袖子挽到肘弯,就从咱脚下的田埂子说起。李老栓,你家三亩地,去年收了多少谷?

坐在最前排的李老栓搓着沾着草屑的手:回...回先生,八石。

交了多少租?

五石。老栓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财主说三七分,俺们庄稼人只能得三成。

祠堂里响起细碎的叹息。

先生,我家交了四石租,可租约上写着,财主说地是他的,租子不能少。春秀举起鞋底,我夜里纳鞋底时算过,四石谷够我家吃五个月,剩下的日子全靠挖野菜。

张涤心点点头,捡起支粉笔在字下画了道粗杠:一石米五十斤,五石就是二百五十斤。你家五口人,每天吃两斤米,能吃四个月零十天。他顿了顿,转身在黑板上画了座山,可这山是谁的?是财主的。这田是谁的?是财主的。你们种的稻子,财主收走大半;你们织的布,布庄赚走大头。

那...那咋办?三伢子趴在条凳上啃红薯,鼻尖沾着薯泥,先生,我阿爹说,要是能分田,他把攒了三年的犁耙都拿出来当农会的旗子!

哄笑声里,王阿婆颤巍巍站起来,怀里抱着个裹着蓝布的陶瓮:我家那口子走得早,就留半亩坟头地。财主说坟头地也算地,去年硬收了我两斗租。她掀开蓝布,露出半块硬得硌牙的红薯,这是捱娘俩过冬的口粮,先生你说,这租合理吗?

张涤心接过红薯,放在讲台上:合理?咱们庄稼人起早贪黑,从开春翻土到秋后收稻,汗珠子摔八瓣。财主呢?他不耕地,不插秧,坐在祠堂里抽水烟,就把你们的血汗收走了。他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捱们要组织起农会来,闹一场土地革命——把地主老财霸占的肥田沃土、荒坡坟场,统统分给没地少地的穷苦人!有田种的地主,没地刨的咱庄稼汉,这才是天理!

祠堂里的油灯突然亮了些——是隔壁的栓子媳妇添了盏菜油灯。春秀凑过去看,轻声念:土地归农民所有...先生,这是说,咱们的地,真的能归自己?

张涤心斩钉截铁,等咱们成立了农会,第一件事就是丈量土地。坟头地、荒坡地、被财主霸占的祖业田,一概分给种地的人!他指着门外的夜雾,你们看,这雾再浓,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咱们的苦日子,也会有散的时候。

李老栓突然抹了把脸,粗哑的嗓音震得门板上的油灯直晃:涤心兄弟,我家那亩地,能分不?

张涤心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只要是咱们穷人种的,一寸都不落下。

“来,跟我念,”林桂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歌谣般的韵律,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闷,“一把算盘五颗珠,上二下五共十五!田里收成十五斗,东家秤去七斗五!衙门算盘再一拨,剩下三斗不够数!米行黑心秤砣落,裤带勒紧肚里咕!”

这粗糙直白的歌谣,像野草种子,被夜风吹动着,悄悄记在农人的心底。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认字的念诵声,还有那带着愤怒和不平气息的歌谣,在松明照亮的祠堂里交织、回荡,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暖流,对抗着窗外的严寒。这暖流并不足以驱散物理上的寒冷,却悄然融化着人心深处那冻结了无数代的坚冰。

不知谁先哼起了山歌,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应和:正月里来是新春,分田分地闹革命...歌声撞着祠堂的青瓦,飘出半里地,惊飞了几株老樟树上的夜鹭。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启明星正爬上东山。祠堂里的油灯一盏盏亮着,像撒在黑夜里的一把火种,把两个字,烙进了每个庄稼人的心里。

冬夜漫长而沉寂,祠堂里的火盆燃尽了最后一星余烬时,农人早已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散去。祠堂最深处的角落,一盏昏黄油灯如风中残烛,只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张涤心和林桂生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剥落了泥灰、露出黄泥本色的墙壁上。

“明德那边递来消息了。”林桂生压低声音,从破棉袄的夹层深处抽出一小卷极薄的毛边纸,上面密布着蝇头小楷,字迹却透着一股熟悉的筋骨感,“克范兄的手笔。”

张涤心接过那张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的纸卷,凑到油灯下。灯火在纸面跳跃,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专注到近乎锋利的眼神。

“县里清党委员新派来的那个姓蒋的‘特派员’,是个‘笑面虎’,比之前的更狠毒。”林桂生的声音紧贴着油灯的微光,低得几乎只剩下气息,“他挂在嘴边的话:‘明德、育英,两盏灯太亮,得掐灭一盏’,矛头对着克范兄的明德学校。他逼着各乡农会登记名册,名义上搞什么‘二五减租试点’,暗地里就是摸清底细!”

“‘二五减租’?哼!”张涤心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深刻的讥诮,“不过是换张皮收刮骨头油而已。克范那边压力大,他在明处,我们这里反而……有了机会。名单绝不能交!”他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捏得发白。

为了大家认识“二五减租”的危害,张涤心又详细介绍了“二五减租“的本质。当局推行的“二五减租”政策是根据孙中山的“平均地权”思想,要求地主将原租额减少25%,佃农按正产物的75%以下不等缴纳地租,以动员农民支持革命,缓解农村矛盾。实际上大地主和中小地主不乐意,农民也得不到实惠。操作上只顾租额调整,未解决土地分配、债务问题,地主可以通过伪造租约、克扣产量等手段规避政策,还可以通过提高地价或收回土地变相剥削。

“克范校长的意思,”林桂生凑得更近,几乎耳语,“让我们这边的人手,往湘水西边的几个乡动一动,特别是靠近明德那几个大姓村子,把‘二五减租’是个杀人坑的道理,提前悄悄传开了去,让那些族老、中农也动一动心思。只要人心散了,那姓蒋的笑面虎想立个‘减租样板’抓人把柄的算盘,就彻底打不响!这叫……围魏救赵?”

张涤心眼中寒光一闪,嘴角扯动:“好!就这么办!桂生,你亲自带人去一趟白砂坳、冷竹坪那边,那几个村子宗族势力大,对‘明德’那边盯得也紧,你去反而安全。带上两个机灵点的后生,装成走亲戚收山货的。记住,只传话,不露形迹,话头要像山风一样,听着自然,刮到人心里就生根。”

“明白!”林桂生重重点头,眼神锐利如鹰。

“还有,”张涤心从墙角一堆破草席下摸索着,抽出一支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他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支乌黑锃亮、散发着冰冷金属气息的老式单打一步枪。枪托磨损得厉害,显是经年累月。他郑重地将枪连同几颗黄澄澄的子弹放在破旧的木条案上,“这个,带着,防身。不到万不得已……不出这个。”

昏黄的灯光在冰冷的枪管上跳跃,映出两点幽寒的光。林桂生接过枪,那沉甸甸的金属触感,带着死亡的气息,也带着守护的决绝,瞬间压在他的掌心,重如千钧。

“放心。”林桂生只吐出两个字,声音沉得像浸透了水的石头。他把枪还给张涤心,说,这个带着反而麻烦,被查到就是事,连个退路也没有。张涤心想想也对。林桂生倒是越来越沉稳,显见经历过不止一次。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祠堂外只有凄厉的风声和远处偶尔几声野狗的吠叫。林桂生和两个精壮的青年后生,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祠堂后门的小径上。张涤心吹熄了油灯,祠堂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枯坐在冰冷的草蒲团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像一头守候在巢穴里的孤狼,等待着黎明的微光,也等待着暗夜中可能袭来的任何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