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春日归乡行止茫(2/2)
老人抬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右眼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没事,年轻人。他摆摆手,声音沙哑。
傅善涛心头一震。这人的样貌与上司描述的联系人特征完全吻合——右眼疤痕,左手小指缺失一节。
老伯,您这伤...他试探性地问。
早年当兵时留下的。老人淡淡地说,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警惕。
我父亲也是行伍出身。傅善涛按照约定暗语说道,他常说,当兵的人最重信义。
老人眼睛微微眯起:信义值千金啊。小兄弟贵姓?
免贵姓傅。
老人突然笑了,巧了,我认识个姓傅的郎中,医术了得。
暗号对上了。傅善涛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黄先生?
老人点点头,指了指图书室:进去说。
图书室里光线昏暗,书架上的书籍落满灰尘,显然很少有人真的来看书。黄明远——这是老人的名字——熟练地锁上门,拉上窗帘,然后转向傅善涛。
信呢?
傅善涛从衣领夹层中取出那封密信,交给对方。黄明远迅速拆开,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浏览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局势比想象的更复杂啊...他喃喃自语,随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黄先生,上面说了什么?傅善涛忍不住问。
黄明远摇摇头:不该问的别问。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既然是你送的信,告诉你也无妨。现在各处都不安稳,南昌,长沙,都有民军在起事。各路兵马还有会合意图。这里的地下党,都会伺机而动,上面希望我们做好应对准备。
傅善涛心头一跳。这些民军兵变,报纸上都有报道。这几十年,打来打去,好像都是平常事了。这次是有什么不同?不都是国民革命军?还是没有了解太深。
他一个小小的交通员,怎么会碰到这么重要的事情?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黄明远笑了笑:怎么,害怕了?
我只是不明白...傅善涛斟酌着词句,为什么要我...这些信息不能通过机要电报传送给你们吗?
我们是一个独立的情报体系,和本地的政府,部队都不相关。因为你父亲是武所有名的郎中,你大哥是汀州福音医院的医生,你家在闽西人脉广泛。黄明远直截了当地说,上头应该是想把你安排到这里来工作。
傅善涛沉默了。这样算是到一线工作了,这可不是他希望的。
不要有负担。黄明远拍拍他的肩膀,这次只是让你送个信,后面的行动不会牵扯到你。他看了看怀表,讨论会要开始了,你先去吧。晚上七点,城东老榕树下见,有回信要你带回去。
离开图书室,傅善涛心绪复杂。他没想到一次简单的探亲竟会卷入如此危险的事情。更让他不安的是,大哥似乎也与这些地下活动有关联...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傅善余正在台上介绍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这位是协和医院的陈教授,专攻外科...
傅善涛悄悄在后排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搜寻着。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范新梅,她正专注地做着笔记,时而抬头看向讲台,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那不是普通家庭妇女会有的眼神——傅善涛在军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心中有信仰,眼中有火焰。
会议结束后,傅善余带着弟弟参观了医院。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傅善涛突然问道:大哥,你认识一个叫黄明远的人吗?
傅善余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听说过。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听人提起。傅善涛装作随意地回答,却注意到大哥的耳根微微发红——这是他撒谎时的习惯。
对了,晚上医院有个小型聚会,陈教授他们也会参加。傅善余转移话题,你要不要一起来?
恐怕不行,我约了老朋友叙旧。傅善涛婉拒,改天吧。
兄弟俩各怀心事地走出医院。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雾霭中,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傅善涛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话:山雨欲来风满楼。他隐约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的家人,似乎早已身处风暴中心。
傅善涛在汀州陪母亲董婉清说了半日闲话,每日三餐都端着饭碗坐在她对面。董婉清夹菜时总往他碗里堆,眼角的皱纹都漾成了花:你小时候最馋腌笋,偏要等我腌够了月数才肯吃......
第二日他便搭了快船离汀,顺流直下至回龙码头。码头上都有不少马车候着,傅善涛按顺序点了个车夫,就往武所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傅善涛望着车外渐熟的山水,倒觉得这趟归乡路,比从前顺当许多。
傅善涛到武所时,日头刚过东墙。老宅的青石板台阶上落着层薄灰,他踩上去,听见熟悉的声——是门轴转动的动静。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粗布衫的窸窣,小弟善承从门里探出头,见着他愣了愣,突然咧嘴笑:三哥!你不是说在羊城么?
可不么。傅善涛拍了拍肩头:都长这么高了!
话音未落,后厅传来咳嗽声。傅鉴飞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月白长衫洗得发白,鬓角的白发在风里翘着。他盯着傅善涛看了半晌,才开口: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傅善涛应着,见父亲手里还攥着半本《黄帝内经》,封皮卷了边,爹还在看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傅鉴飞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腹蹭过他领口磨起的毛边,衣裳都不齐整,怎的这月就破了?
在龙岩跑交通,爬山路刮的。傅善涛顺势把话题引开,小妈呢?
在灶房熬药。傅鉴飞朝后厅努努嘴。
灶房的木门虚掩着,林蕴之系着蓝布围裙,正用木勺搅着陶罐里的汤。
见他进来,手腕一抖,勺里的汤差点溅出来:善涛?她转身时围裙带松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月白衫子,可算回来了!
傅善涛这才注意到,小妈的鬓角也添了不少白发,从前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如今只用根木簪松松绾着。小妈,我给您带了梅县的糖霜芋艿。他从包裹里掏出个油纸包,上回托人带的,您尝尝。
林蕴之接过油纸包,手指在油纸上摩挲着: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总说娘做的芋艿比糖霜还甜她忽然红了眼眶,你去广州都四年了......
小妈。傅善涛在她身边坐下,我现在多在梅县呢。后面得空就会回来。
善余在汀州见到了,善庆还在诏安,善辉在漳州。除了出嫁的大姐善贞,善云是在杭城女中上学,家里只有善承了。傅鉴飞生了几个孩子,平时却也是冷清。
傅鉴飞翻出藏在樟木箱里的旧相册。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傅善涛周岁时的抓周照:他攥着支毛笔,旁边摆着算盘和算盘,倒把父亲的书匣子抱得死死的。你小时候就爱翻我的医书。傅鉴飞指着照片笑,如今倒好,跑那么远去拿枪了。
乱世啊,也得有枪啊。傅善涛翻到自己离家前的一张合影,身后是武所的老城墙,有枪才能抵挡强盗防身啊。
林蕴之在旁补着善云的布鞋,闻言抬头:你爹前日还念叨,说你上次寄的信里,有句天下大同
是大哥说的?
他嘴严。傅鉴飞把相册合上,我只当他读医书入了神。
傍晚时分,傅善涛站在老宅门口。善承拽着他衣角:三哥,这次待多久啊?
我后天就得回去公干。傅善涛摸摸他的头,以后你来梅县啊,或者广州玩,那儿可比武所大多了。
傅善涛在武所住两个晚上,就要去岩城。出镇时,回头望了眼武所的青瓦白墙。山脚下的回龙河泛着碎银似的光,马蹄声渐远,老宅的门轴又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