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傅鉴飞力助南芝(2/2)
布包入手沉甸,刘克范的手臂明显地往下一坠。他捏了捏,立刻明白了里面是什么,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感激、窘迫、忧虑……种种情绪在那张清瘦的脸上交织掠过。
“这……金光兄弟,这如何使得?”他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想推拒,“学堂的困难是暂时的,怎好再……”
“刘先生!”金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您要是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跑腿的,更是辜负了那位真正有心人!这钱,不是给您的私产,是给孩子们买纸笔书本,给先生们发点束修,给学堂续一口活命气的!”他目光灼灼,言辞恳切,“那位同仁说,办学育人,是千秋功德。天再黑,总有亮的时候,学堂的灯,不能熄!”
刘克范捧着那沉甸甸的包裹,像是捧着烧红的炭,又像是捧着雪中的炭。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推拒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底微微泛红。“大恩不言谢。”他声音沙哑,只郑重地吐出五个字,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请替我……拜谢那位先生。明德学堂全体师生,铭感五内。”他知道,再多的客套都是多余,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早已超越了金钱本身的分量。
“孩子们好,学堂在,就是最好的谢礼。”金光紧绷的脸松弛下来,露出一丝淳朴的笑意,“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更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扁平小包,“这个,是给南芝姐的。我家嫂子听说……听说府上千金有些小恙,特意找出来几贴祖传的退热安神贴膏方子,都是寻常草药,按方子熬了,给孩子外敷试试。还有几味备好的常用药粉,应急用。”这小包里的药粉,实则是傅鉴飞得知孩子不适后,连夜亲自挑选上等药材,细细研磨、分量配好的,托了“嫂子”的名头送来。
正在这时,丁南芝抱着一个裹在淡蓝色小襁褓里的婴儿,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显然刚喂过孩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神情是温和平静的。一年多不见,她确实清减了不少,昔日略显丰润的面庞线条变得清晰,颧骨微现,衬得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更显大了些。素色的旧布衫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洁妥帖。看到金光,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温和的笑意:“金光兄弟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刘克范怀里的蓝布包袱上,又看到金光递来的油纸小包,瞬间明白了大半。一种混合着感激、歉疚和无奈的复杂情绪在她清澈的眸底一闪而过,却很快被她压下,只化作唇边一丝浅浅的、带着暖意的弧度:“劳烦金光兄弟跑一趟,也代我谢谢……嫂子费心。”她声音低柔,接过那包药材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小包粗糙的油纸表面。
襁褓中的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在母亲怀里蹭了蹭,发出几声细弱的咿呀。南芝低头,温柔地轻拍着,眼中天然的母爱光辉柔和了她眉宇间的忧色。
金光看着这温馨又带着沉重底色的一幕,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他摆摆手:“南芝姐太客气了。孩子好些了么?”
“有些咳嗽,不碍事。用了点草药,已经安稳多了。”南芝轻声答,目光落在怀里的女儿脸上,满是怜惜,“思源,看看金叔叔来了。”她逗弄着女儿,婴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抓握着,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看着陌生的来客。那稚嫩的面庞轮廓,依稀透出几分熟悉——那秀致的眉眼,那挺俏的小鼻梁,竟如一把小小的刻刀,在金光的记忆里刻下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让他在一瞬间有些恍惚。他连忙移开视线,不敢深想。
“孩子有福气,有您和刘先生这样的父母。”金光干巴巴地赞了一句,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学堂要上课,我就不多叨扰了。”他拱拱手,转身欲走。这份在贫穷和压迫中艰难维持的温馨与希望,让他既感动又心酸,更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
“金先生留步!”刘克范急忙上前一步,诚恳道,“无论如何,吃了便饭再走?”
“不了不了,”金光连连摆手,语速不由得加快,“铺子里事多,还得赶回去。刘先生、南芝姐,你们多保重!学堂……孩子们……更要保重!”他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自己的情绪泄露了什么,匆匆转身拉开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湿漉漉的街巷里。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潮湿,也隔绝了金光那带着使命感的背影。天井里,孩子们在雨棚下稚嫩的读书声又清晰地传来:“性相近,习相远……”声音清脆,穿透连绵的雨幕。
刘克范抱着那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如同抱着滚烫的山芋。他脸上交织着感激与深重的忧虑,目光投向身旁的南芝。南芝轻轻拍着怀中的女儿思源,目光却追随着金光离去的方向,眼神悠远而复杂。那包由傅家嫂子名义送来的药材,静静地躺在她的臂弯旁。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克范,这钱……是济仁堂的活命钱。”她太清楚傅鉴飞的为人,也明白武所一个小药铺在如今这世道下维持的艰难。
刘克范身体微微一震,捧着包袱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何尝不明白?傅鉴飞,那个曾经在南芝生命中占据过重要位置的男人,隔着山山水水,隔着各自已成定局的生活,却依然在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的方式,守护着他无法再靠近的一片天空。这守护,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抿紧了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天井里那些在沙盘上认真书写的孩子,那些目光懵懂而纯真的孩子,最终,所有的复杂情绪都沉淀为眼底深处一抹坚定的光亮。
“南芝,”他转过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这钱,是给明德的。给孩子们的。”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力量,“有了它,至少这个月的束修能勉强凑齐,还能给孩子们添置一批最紧要的纸笔。要来的事……挡不住,但学堂只要还在一天,就能多照亮一天!”他将包袱递向南芝,动作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你心思细,收好,用在刀刃上。”
丁南芝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那是属于一个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点燃烛火的读书人的光芒。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平息,只剩下理解与支持。她默默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另一只手更紧地搂住了怀中的女儿。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武所的雨,仿佛比湘水湾更缠绵,也更阴冷。济仁堂后院的药圃被打得七零八落,只有几株顽强的忍冬藤,在灰暗的天光下撑着稀落落的黄花。堂屋里的光线昏暗,油灯芯被林蕴芝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傅鉴飞伏案的身影。他正凝神为对面一位咳喘不止的老者诊脉,三根手指搭在老者枯瘦布满青筋的手腕上,眉峰微蹙,似乎在捕捉那脉象深处细微的异动。诊案旁,一碗新煎好的药正冒着袅袅白气,苦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泽生垂手立在药柜旁,一边留意着师傅的动静,一边侧耳听着后门外隐约传来的水声和捣药声。师娘林蕴芝就在后面的小灶间里煎煮另一剂药,柴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金光带着一身寒气,像屋檐雨滴汇入溪流般,悄无声息地踏进了济仁堂。他对着诊案后的傅鉴飞微微一点头,眼神交汇,无需言语,傅鉴飞便已了然——湘湖的消息到了。金光径直走到药柜深处,拿起一把蒲扇,假意扇着药炉,又凑近了傅鉴飞一些。
“哥,”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东西都送到了。刘先生……还有南芝姐,都收了。”他只说收,不说谢字,其中深意,两人心照不宣。
傅鉴飞搭在病人腕上的手指纹丝未动,仿佛全神贯注于指下的脉息流转,只是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什么哽住的东西。他轻轻“嗯”了一声,是知道了,亦是无需再多言。桌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被金光走动带起的微风吹得轻轻摇曳了一下,傅鉴飞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显得深邃而孤峭。
“孩子呢?”他继续诊脉,目光落在老者痛苦喘息而起伏的胸膛上,声音却低得如同自言自语,只有近旁的金光能勉强捕捉。
“思源……”金光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如同怕惊扰了什么,“孩子看着精神头还行,就是小小的,抱在怀里像只小猫崽。”他尽量描述得仔细,“眼睛特别亮,像含了两汪清泉水,鼻梁挺挺的。南芝姐抱着她出来见了一面,小家伙不认生,还冲我……笑了一下。”金光努力回忆着那个短暂瞬间里婴儿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量让它听起来温暖些,“南芝姐说用了嫂子给的药粉,夜里咳嗽安稳多了,没再哭闹。她让我……代她谢谢嫂子。”
“嫂子”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芒刺,轻轻扎了傅鉴飞一下。他搭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丝。南芝的谢意,隔山隔水,最终落到了蕴芝的名分上。这本就是他刻意为之的布局,可亲耳听到,心头那点涩然依旧挥之不去。他沉默着,眼睑微微垂落,浓密的睫毛在昏黄的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半晌,才又低低问:“学堂……可还安稳?”这已是他能问的、关于汀州那个人的极限。
金光刚想回答,后门帘子“唰”地一声被掀开了。林蕴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她用托盘端着药碗,脚步很轻。堂屋里的低声交谈瞬间消失,只剩下老者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药好了,泽生,小心端给王老爹。”林蕴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却在傅鉴飞和金光之间迅速掠过。她走到诊案旁,自然地拿起墨块,在砚台里轻轻研磨了几下,动作流畅,仿佛刚才进来前,并未在帘子后有过片刻的驻足。
“金光兄弟刚回来?”她像是才发现金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很是家常,“路上辛苦了吧?喝口热茶歇歇。”她说着,顺手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金光倒了一碗。
“多谢嫂子,刚喝过了。”金光连忙接过,显得有些局促。
林蕴芝笑了笑,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专注于病人的傅鉴飞,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那孩子……用了药可好些了?夜里能睡安稳些吧?”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关心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孩。
傅鉴飞正收回搭在病人腕上的手,闻言,抬笔开方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粗糙的草纸上洇开一小点。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顺着蕴芝的话应道:“嗯,金光说用了药,咳嗽缓了些,夜里安稳了。”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诊断结果。
“那就好,那就好。”林蕴芝轻轻吁了口气,像是真的放下心来,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小孩子家家的,最怕夜里睡不安稳,大人也揪心。能安稳就好。”她将磨好的墨汁推近傅鉴飞手边,动作轻柔,“王老爹这喘症,看脉象可要紧?”
傅鉴飞已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下药名:“肺气壅塞,痰热内蕴。药方加重化痰平喘之品。”他语气恢复了医者的笃定,仿佛方才那一刻的停顿从未发生。
金光捧着那碗微烫的茶水,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他听着嫂子那温柔的询问,看着师父那瞬间细微的凝滞与旋即恢复的平静,只觉得这济仁堂的空气像是被雨水泡透了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所有的汹涌暗流,都被死死按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日常对话之下,无声,却沉重得令人窒息。他低头,用力吹了吹碗里的茶沫,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连着那口郁气,一起咽回了肚子里。这碗茶,喝在嘴里,竟是说不出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