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双校聚力铸劲旅(2/2)

“先生,一路辛苦!”刘克范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克范同志,涤心同志……”省里来的先生伸出手,一一与他们相握。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厚厚的茧子,握手的力度沉稳而有力。

简单的安顿后,省里的先生谢绝了休息,坚持立刻巡视营地。他在刘克范等人陪同下,踏着微弱的星月之光,仔细地察看了每一座低矮潮湿的竹棚。他伸手摸了摸棚屋墙壁上冰凉潮湿、带着绿苔的竹片,又低头穿过一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低矮门洞,进入棚内。里面没有床铺,地上铺着厚厚的、散发着干草清香的茅草垫子。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干燥的草垫,又按了按下面厚实的泥土,仿佛在感知它们的厚度与保暖性。他查看了角落里堆放的、磨得发亮的木枪、削尖的竹矛、成捆的淬毒箭矢、甚至那几根温石头引以为傲的沉重木棍。在“武器库”兼“指挥所”的大草棚里,他仔细询问了枪支弹药的数量、型号和保管情况,目光在那几杆老旧的汉阳造和零星的子弹箱上停留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木箱边缘。

最后,他走到营地中央那片被无数双脚踩踏得坚实平整的操练场边缘,长久地伫立。四周的悬崖峭壁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只余下山风的呜咽和谷底溪流遥远的潺潺声。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值哨队员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竹棚里传来年轻队员们沉睡后均匀的呼吸声。

“不容易,”先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打破了夜的低语,“非常不容易。从无到有,在这老虎窝里,靠着木棍竹矛,靠着你们一颗红心两只手,硬是扎下了根,练出了兵!”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刘克范、张涤心、林桂生,以及闻讯赶来肃立一旁的几位分队长骨干。“同志们!你们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厚重如山的肯定,“你们的发展势头,省里是知道的,也是高度肯定的!这说明,省委关于‘建立工农武装割据,走农村包围城市道路’的指示,在闽西是有实践基础的,是行得通的!你们这条路,走对了!”

这番话,如同滚烫的岩浆注入冰冷的地下河,瞬间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激荡起汹涌的热流。刘克范感到喉头有些发哽,张涤心用力抿着唇,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林桂生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但是,”先生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凝重,如同铅块压向每个人的心头,“敌人绝不会坐视不管!郭凤鸣也好,省里的反动派也好,他们暂时的‘围剿’失利,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摸准我们的脉,还没腾出手来!一旦他们反应过来,调集重兵,封锁要道,步步为营,像篦子一样篦过每一座山头……我们怎么办?”他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夜色,直视着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思虑。

操练场上寂静无声,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每一个问题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心上。

“怎么办?”先生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岩石的楔子,“唯有继续苦练内功!把我们的根,扎得更深!把我们的队伍,练得更硬!不仅是练拼刺刀,练打枪,更要练纪律!练政治觉悟!明白我们究竟为何而战!为谁流血!同志们,革命的道理比山还重!只有明白了道理,手里拿着枪的同志才不会变成土匪流寇,才能打不烂、拖不垮、永不褪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石头等年轻骨干坚毅的脸庞,“还要更加紧密地依靠群众!我们的根在田埂上,在泥巴里!保护好农会,保护好支持我们的百姓,这才是我们真正的铜墙铁壁!”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篝火最明亮的光晕边缘,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北方,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展望:“更要看到大局!朱毛红军在井冈山树起了大旗!红四军的威名已经震动了南中国!他们的胜利,就是我们的方向!我们在这里积蓄力量,发展壮大,就是要与全省、全国的革命力量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总有一天,我们闽西的工农武装,会配合主力红军,打回来!解放我们的父老乡亲,建立我们自己的苏维埃政权!”

“打回来!”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山谷中轰然炸响。一股无法抑制的激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温石头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步踏前,脸膛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打回来!解放武所!”这吼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罗阿水、林桂生、张涤心……操练场上所有的队员,无论大小青年会,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火焰,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斗志如同火山般喷发:

“打回来!”

“消灭郭凤鸣!”

“建立苏维埃!”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呐喊,在四面悬崖峭壁间猛烈地碰撞、激荡、回响,久久不息,仿佛整座武夷山脉都在为之震动!篝火的烈焰被这声浪激得呼呼摇曳,将一张张年轻、黝黑、激动得几乎扭曲的面庞映照得如同赤铜雕像。

省里的先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清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而坚定的笑容。他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喧天的声浪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来,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粗重的喘息。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省里的先生几乎没有休息。他召集刘克范、张涤心等核心骨干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深入分析闽西及周边数省的最新形势,传达了省委关于在白色恐怖下坚持武装斗争、深入土地革命、巩固和发展秘密农会、加强党组织建设等一系列极其重要的具体指示。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每一个部署都如同在迷雾中点亮明灯。他又单独召集了温石头、罗阿水等几位表现突出的青年骨干和分队长,如同一位宽厚而严格的师长,仔细询问他们训练、生活和思想上的细节。他倾听时神情专注,时而点头,时而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飞快记录几笔。他询问他们对党的认识,对“打土豪分田地”的理解,对革命前途的困惑。他耐心解答,没有空泛的道理,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着阶级的压迫与反抗的必然,如同在黝黑的土地上播撒清晰可见的种子。

两天后的深夜,如同来时一样悄然。省里的先生在晨曦微露前,在刘克范等人默默的护送下,由林桂生带路,再次隐入大竹岚深处更为浓密的、通往邻县方向的原始丛林之中。他的身影很快被墨绿的树海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他留下的那些清晰有力的指示,如同无形的刻刀,深深镌刻在众人的心头,并将化为日后更强劲的行动力量。

当熹微的晨光终于刺破浓重的夜幕,将鬼见愁营地唤醒。操练场上,温石头正带领他所在的小队进行晨练。依旧是枯燥的木枪拼刺训练。沉重的木枪在空中凶狠地突刺、格挡,带着破风的呼啸,枪杆相撞发出沉闷结实的撞击声。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在寒冷的晨风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汽。

“石头哥,”队列里,一个嘴唇边刚冒出绒毛的小青年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趁着教官老徐巡视另一边的空隙,小声问,“省里的先生……真走了?”

温石头一个标准的突刺收势,木枪稳稳停在半空。他转过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憨厚,只有一种经历过淬炼后的沉静。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认真的脸,又似乎穿过他们,投向营地中央指挥所的方向。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仿佛在复述某种不可动摇的真理:

“先生走了,可他指的路,就在咱们脚下!”他的眼神如同磐石,“他留下的那面旗,在涤心姐怀里揣着,也在咱们每个人心尖尖上烙着呢!”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仿佛要将整个山谷的清冷空气都吸入肺腑,然后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为了那面旗——杀!!!”

“杀——!!!”

“杀——!!!”

“杀——!!!”

震天的吼声,再次撕裂了归龙山深处的黎明!

这吼声,不再仅仅是操练的口号,而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誓言,是向着沉沉黑暗、向着一切压迫剥削发出的、永不屈服的宣战!

这吼声,裹挟着武夷群山的回响,裹挟着千千万万颗被点燃的心,必将冲出这幽深的山谷,点燃更广阔的闽西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