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济仁分号救伤员(2/2)

“三十块银元……” 林蕴芝轻轻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在认真估算铺子的艰难,“大哥,您看,我们这分号才开张三天,药材都是掏空了老家底子挪过来的,眼下实在是捉襟见肘,连伙计的工钱都还没着落。三十块……把我们这小铺子盘出去也凑不齐啊。”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诚恳。

“少给老子哭穷!” 疤脸汉子眼一瞪,就要发作。

“不过,” 林蕴芝话锋一转,语调依旧温婉,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掠过水面的微光,“大哥既然开了口,我们也不能不识抬举。凑,我们砸锅卖铁也要凑。只是这三十之数,实在力有不逮。大哥您行个方便,也体谅体谅我们小本生意的难处,给我们一个月时间缓缓气?这个月,我们先奉上十块,表表心意,您看如何?下个月我们一定补足剩下的二十。”

十块?虽然比预期的少,但白花花的银元就在眼前。疤脸汉子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他身后的两个喽啰也互相看了一眼,显然觉得能立刻拿到钱也不错。

“十块?” 疤脸汉子故作姿态地沉吟了一下,凶戾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哼!谅你们也拿不出更多!行!十块就十块!拿来!记住了,一个月后,剩下的二十块,一块也不能少!” 他伸出手,摊开粗糙的巴掌。

林蕴芝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神情,连忙道:“水生!茶呢?快!” 她转身对着后门方向提高了声音,“还有,去我房里,床头那个樟木箱子底层,把那个蓝布包拿来!” 她转回头,对着疤脸汉子歉然一笑:“钱都收在里头,麻烦大哥稍等片刻。”

王水生端着一壶粗茶和几个粗瓷碗托盘出来时,林蕴芝也拿起托盘上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她当着疤脸汉子的面,一层层解开蓝布,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银元。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映在银元边缘,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疤脸汉子一把抓过布包,掂了掂分量,又拿起一块银元,用指甲掐了掐,凑到嘴边用力吹了口气,放到耳边听了听那悠长的嗡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算你识相!记住了,月底,二十块!” 他大手一挥,将银元胡乱塞进怀里,“走!”

三个凶神恶煞的身影晃悠着消失在门外街角的阴影里。王水生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双腿还有些发软,他带着哭腔看向林蕴芝:“师母……这、这……十块啊!他们下个月肯定还来!我们……”

林蕴芝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平静。

她走到门口,望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锋,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软弱?她冷笑一声,那声音低得只有近旁的王水生能听见:“来?他们恐怕没那个福气消受下个月了。”

王水生愕然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林蕴芝不再解释,转身回到柜台后,拿起笔,在一张随手记药材的草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名字和地名,字迹潦草却清晰:“疤脸张,后山坳破庙,哑巴看门。手下:麻杆黄,癞头三。” 她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袖袋里,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收起一张无关紧要的货单。

“水生,” 她抬头,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别怕。收拾收拾,该做什么做什么。记住,今天这事,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尤其不要告诉师傅,免得他担心。铺子,照常开门。”

王水生看着师母那镇定自若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神情,心头那股巨大的恐慌竟奇异地消退了大半。他懵懵懂懂地点着头,只觉得这位平日里温言细语的师母,此刻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他看不透、却又莫名感到安心的光晕。那十块白花花、足以压垮这个小铺子的银元,在她口中,竟似成了微不足道的钓饵。

日子在忙碌与表面的平静中滑过。岩上分号和大堡分号在磕磕绊绊中渐渐站稳了脚跟。傅鉴飞在武所老铺、岩上、双溪这三地轮着坐诊,药铺的进项确实比从前多了不少,但这份蒸蒸日上带来的,却是成倍增长的劳碌与责任。他每日不是在坐堂诊脉、伏案开方,就是在各个分号间奔波巡查,指点药材炮制,解决各种琐碎难题。好在这一阵武所局势平稳,又有林蕴芝与周怀音悉心照料,傅鉴飞的心情还算舒畅。

小年这日,傅鉴飞本该在双溪分号坐诊一日便回岩上。偏生晨起落了雪,细盐似的雪粒子簌簌砸在青瓦上,他想着山路不好走,便多留了一宿。林蕴芝也跟着来了,说是要帮着整理新到的当归、川芎,可药柜刚擦净半面,后半夜的动静就搅了清净。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前堂突然传来砸门声——不是寻常的,倒像是有人攥着拳头捶打,夹杂着风雪的呼啸,直撞得门框上的铜环直晃。李秋生裹着棉袍冲出去,门刚拉开条缝,两个浑身落满雪渣的身影就踉跄着撞进来,其中一个汉子裤脚沾着泥,肩上还扛着副担架,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喊:大夫!救命!

说话这个声音如此耳熟,油灯又不亮,傅鉴飞没认出来。这是原来的徒弟林桂生啊。后来去了明德校后就没见过了。如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成两道深沟。

林桂生说,知道这个是济仁堂分号,想着师父会不会在这儿,就把伙计抬过来了。伤员左腿裤管撕开半尺长的口子,露出敷着草药的伤口。是...是枪伤。另一个抬人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前日在寻乌的项山遇着民团,子弹卡在腿肚子里,找了好几个郎中都不敢动...

林蕴芝早凑到床头,指尖轻轻叩了叩伤员的额头,抬头对傅鉴飞说:鉴飞,辛苦你了。

傅鉴飞没应声,低头解开伤员的裤脚。伤口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边缘泛着青紫色,能闻到腐肉混着草药的苦腥。他从药柜顶层取下酒精罐,棉球刚沾上伤口,伤员就猛地抽搐起来,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兄弟...轻点...

闭嘴。林蕴芝突然开口,声音比雪还凉,要疼就咬我袖子。她解下墨绿棉袍的袖口,塞进伤员嘴里。

镊子探入伤口时,伤员的身子绷得像张弓,傅鉴飞的额头也沁出细汗。子弹卡在腓骨和胫骨之间,表面裹着层发黑的脓膜,他用止血钳夹了三次才夹稳。出来了。随着一声轻响,枚黄铜弹头落在瓷盘里,沾着暗褐色的血。傅鉴飞刚要松口气,却见林桂生盯着弹头眯起眼:这是汉阳造的七九式。

什么?傅鉴飞手一抖,镊子差点掉在床沿。

汉阳兵工厂的子弹。林蕴芝用酒精棉反复擦拭弹头,前清退下来的军火,民团用得最多。她抬头时,傅鉴飞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

傅鉴飞张着嘴说不出话。看得出来林蕴芝和林桂生,丁南芝他们联系还真是多。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药柜上的铜锁结着薄霜,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在武所,清乡队的王队长来查药店,临走还说:傅大夫,这年头少跟外路客打交道。又想起今早出门前,妻子把那支德国产的镊子擦了三遍,说用惯了的家伙事儿。

鉴飞。林蕴芝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缝合吧。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细细的,像春蚕食叶。

明儿一早就送他走。林蕴芝用纱布裹住伤口,把艾草带回去,煮上三天,每天擦三次。

傅鉴飞突然站起来,你知道民团怎么查案的?他们只要看见带血的纱布,就能顺藤摸到药铺!上个月大堡的张郎中被抓,就是因为收了个带枪伤的脚夫!

林蕴芝正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眼里没有慌乱:我知道。

你知道?傅鉴飞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清乡队抄了三家药铺,就因为查到半瓶红药水?你知道...

我知道他在寻乌替人背盐,被民团当红军抓了。林蕴芝打断他,我知道他娘病在床上,等这趟卖茶油的钱抓药。她伸手碰了碰傅鉴飞发抖的手背,我知道你是怕,可我更怕——怕见着活人死在我面前,连试都不试。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被风雪揉得散散的。傅鉴飞望着床上的林桂生,见他睫毛动了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林蕴芝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很快就会好的。

傅鉴飞突然泄了气。他摸出袖中的怀表,指针指向丑时三刻。铜炉里的炭块炸响,火星子溅在他的棉袍上,烫出个小窟窿。他望着林蕴芝鬓角的白发,想起以前在教堂发誓:我要做能救中国人的医生。想想真是可笑。

林蕴芝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她把弹头放进了伤员的口袋。窗外的雪还在下,可药铺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鉴飞,” 她的目光没有看丈夫,依旧望着那扇糊着厚纸的窗棂,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风雪之外的世界,“还记得……去年腊月,大堡分号刚开张不久,那个来敲诈的疤脸张么?”

傅鉴飞猛地一震,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个凶神恶煞的疤脸土匪,那被妻子“破财消灾”送出去的十块大洋!那之后,疤脸张一伙人竟然真的销声匿迹,再也没来骚扰过。他当时只道是破财免灾,土匪得了好处暂时罢手,也未曾深究。此刻妻子突然提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林蕴芝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十块大洋……买不来土匪的良心发现,只能买来片刻的贪欲满足。他们尝到了甜头,只会变本加厉。下个月?呵……下个月,他们只会榨干济仁堂最后一滴油水,然后……为了免除后患,一把火烧了铺子,也不是不可能。”

傅鉴飞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那十块大洋,不单单是买路钱,” 林蕴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事险恶的疲惫,“那是鱼饵,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我托人……将疤脸张一伙盘踞后山破庙、敲诈药铺、得了十块大洋的消息,递给了真正需要知道的人……就在他们离开济仁堂的第三天夜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一支缺衣少食、穿行在山里的队伍,正愁找不到补给和投名状。一个作恶多端的土匪窝点,一点‘意外’得来的现大洋……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话音落下,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秋生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显然还没完全明白“一支队伍”意味着什么。

傅鉴飞这下知道林蕴芝在做什么,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药柜才站稳。

他看着妻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也有一种被隐瞒欺骗的难受和后怕。

真的要和林蕴芝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