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鉴飞初到湘水湾(2/2)
船靠官庄码头,喧闹的人声混合着货郎的叫卖和牲口的嘶鸣扑面而来。码头上人来人往,多是挑夫脚力,扛着山货米粮或洋纱布匹,行色匆匆。官庄渡口作为通往汀州府腹地的水陆中转枢纽,即使在这乱世,依然是乡野间难得的物资集散地。
傅鉴飞和明光在这里道别,兄弟俩紧紧相抱,互道珍重。明光随船继续北上回汀州。
金光把行李卸下了船,阿黄跟着董婉清走到岸边。
傅鉴飞了解到湘澜江的水比较急,就不打算走水路。找了几家车马行,最终谈妥了一驾还算结实、能容下三人和大小行李的骡车。山路崎岖,坐车终究比徒步轻松许多,也更安全些。
山路盘旋,远非官道可比。骡车在碎石和黄土铺就的小道上颠簸前行,两旁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和望不到顶的密林。到湘水湾地界时,已是申时。
傅鉴飞掀开车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片将成为他新根基的土地。
“阿清,你看那边的坡地,”他指着一片向阳、开垦得颇为齐整的梯田,对身边的妻子道,“地势略高,土层看着也厚实,想来是种稻米的好地方?”语气带着探索的兴致。
董婉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眼间泛起温暖的笑意:“飞哥眼力不错。那是村里‘六叔公’家的祖公田,旱涝保收的良田。不过我们这边,更多的是种蕃薯、芋头和林子里的山货,水田少些。你看那连片的林子,”她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多是松杉,族里管得很严,只准间伐,不许滥砍,那是风水林,更是大家的柴薪和建房用的山场。”
金光也凑过来,指着道旁灌木丛中一点鲜艳的黄色:“师父师娘快看!好大一丛山枇杷!”大黄也跟着吠了两声。董婉清笑道:“是呢,到了春天,满山都是果子花儿。就是地方太山,东西好也难卖出去。”
一路听着董婉清絮絮的介绍,看着沿途散落在山坳、溪畔的土楼、围屋、或是更为简陋的砖瓦小屋,傅鉴飞心中的想象逐渐被现实填充。湘水湾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它是一个被群山环抱、封闭却自给自足的客家村落。生活艰苦,靠山吃山;人情朴厚,宗族观念强;信息闭塞,远离繁华,但也因此远离了大部分时代的旋涡。这与峰市的商贸流通、南北交汇形成了鲜明对比。
“比起峰市,确是清净之地。”傅鉴飞收回目光,对董婉清叹道,“少了车水马龙,多了鸡鸣犬吠。好在此地还有田山可以倚靠,还是得去武所那儿开个药铺谋个生计。”他心底那份因时局动荡而生的焦虑,在这如画的山水田园和妻子温婉的介绍中,悄然淡化了几分,化作一种务实扎根的踏实感。
颠簸了快一天,当骡车费力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湘水湾村落终于呈现在傅鉴飞眼前。
那是一片被翠绿山峦温柔环抱的谷地。一道清澈的溪流如同玉带穿行其中,溪畔、山坡上错落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屋舍,大多是朴素的土黄色墙壁配着青黑色瓦顶。远处山腰上,一片青葱茂密的林子如同绿色的屏障,正是董婉清口中的“风水林”。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带着松柴燃烧的独特气息,随着风若有若无地飘来。
“到了!飞哥,你看溪边那个最大的围屋,门口有两棵老樟树的,就是阿公阿婆的家!”董婉清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和近乡情怯的微微颤抖。
骡车在围屋前方一个不大平整的晒谷场停下。
大黄兴奋地跳下车,在坪上打圈。
院子里的一只大狗嗖地冲出,正要冲向大黄,可能是闻到婉清的味道,就直接转到婉清脚边打圈。
听到动静,一位须发皆白、身形硬朗的老者拄着竹杖从堂屋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位满脸皱纹却慈祥含笑的老妪。他们穿着一身虽然浆洗得发白但整洁的青布衣裤,正是董婉清的祖父——阿公董长松,和祖母董周氏。
“阿公!阿婆!”董婉清第一个上前,声音哽咽着行了礼。傅鉴飞也连忙紧随其后,深深作揖:“孙儿鉴飞,孙媳董氏,见过阿公阿婆!今日特前来叩问阿公阿婆金安!”
阿婆早已上前一步,拉住董婉清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含着泪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苦了我的孙女,翻山越岭……快进屋!快进屋,屋里暖和!”老人的手粗糙却温暖。
阿公董长松早已收到董老板的书信,提起过傅鉴飞。看傅鉴飞身上的目光里有审视,又有沉淀多年的期盼,最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如释重负的宽慰。
他那带着浓重乡音、却异常清晰的客语响起:“鉴飞能到湘水湾来好,很好!峰市……那地方,终究不是家。”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旁边紧张拘谨的金光,“这位是?”
“阿公,这是我收的学徒金光,为人勤恳忠心,这次也跟着我们回来了。”傅鉴飞连忙介绍。
“金光见过阿公!”金光赶忙学着样子行礼。
阿公点点头,没再多问学徒之事,眼神又落到撒欢回来的大黄身上,看着它对陌生环境毫不怯生的样子,嘴角竟也难得地牵动了一下:“唔,狗都肯跟你来,看来是真把这地当家了。”他转身,烟斗在门槛上磕了磕,“都进屋吧,安顿下来。一家人,回来了就好。”这简单的“回来了”三个字,如同沉甸甸的印,郑重地落在傅鉴飞心头。
傅鉴飞抬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依山傍水的围屋,那斑驳却坚厚的土墙,那屋顶上悠悠升起的炊烟,溪流潺潺,鸡犬相闻——这就是婉清口中的家园,阿公阿婆守护的故土,也是他傅鉴飞未来可期的立足之地。一种尘埃落定、疲惫卸去的温暖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从心底涌出,缓缓包裹了他。颠沛流离暂歇,在这深山幽谷中,生活的崭新篇章,似乎终于可以安稳地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