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傅善涛情牵怀音(1/2)

济仁堂药铺内,堂内光线昏暗,药气沉郁。浓重的苦味、辛香和草木朽败的气息混杂一处,在略显滞闷的空气中悬浮、沉淀,形成一种奇特的、富有韧性的物质,呼吸间便能渗入肺腑。这气息似乎成了周怀音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她正坐在药碾子旁,一身洗得泛白、难辨原色的斜襟旧布衫,宽大的衣袖用两截褪色的青布带紧紧缚在细细的小臂上,露出略显粗糙的手掌和半截手腕。左手稳稳扶着那只沉重的铁碾船,船身已被无数双手摩挲得乌亮,内里是半船被碾得半碎未碎的当归。右手则握着碾轮的木柄,一下,一下,机械而精准地滚动着。

铁器与药材摩擦挤压,发出单调、滞涩、永无尽头的“嘎吱——嘎吱——”声,碾碎着时光,也碾碎着人心。药屑细碎如尘,悄然飘散,落在她因长期低头而显得格外柔顺的颈项上,落在她额前被汗水濡湿微贴的几缕碎发上,也落在她鸦翅般低垂的眼睫上,微微颤动。

这济仁堂,连同傅鉴飞这个人,便是武所县城里一个奇特的锚点。无论是县城里吃官家饭的、做小买卖的,还是城外乡野间那些终日与泥土打交道的农人,甚或偶尔悄悄潜入、需紧急救治、身份讳莫如深的人物,都在这药气弥漫的堂子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衡。傅鉴飞不问来路,只问病由。他只管开方抓药,至于药是进了谁的口,是助其生,还是助其死,似乎都隐入了那张古井无波的清瘦面庞之后,无人能窥其真意。

周怀音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药铺深处那扇通往内宅的、垂着青布帘子的门楣。帘子里的是林蕴芝。林蕴芝的身形是江南女子的玲珑骨架,却裹着一种与这份纤细绝不相称的、沉甸甸的威势。她的脸盘圆润,皮肤保养得宜,是那种少见天日的、带着瓷器般光泽的白。她掌管着这宅院里里外外的钥匙,从库房里贵重的参茸细料,到厨房灶上每日的米粮蔬果,无一不经她的手。她的脚步声总是平稳,落在青砖地上,轻微、绵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常常在周怀音毫无防备时,便已幽灵般地出现在身后。

周怀音握着碾轮木柄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清晰地记得,就在几天前,林蕴芝那双保养得宜的手,随意地拂过她为傅鉴飞新誊抄好的药方,带着薄茧的指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不像是检查字迹,倒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

“这当归,库房里备的年份不够了。”林蕴芝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柔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怀音,碾完了这船,去东市郑家铺子问问可有五年以上的好货,若有,仔细挑些回来,要黄口、油性足的。”

周怀音垂着头,应了一声“是”,感觉那目光在她沾着药粉的头发和旧布衫上停顿了片刻,才终于移开。

周怀音是济仁堂正儿八经的学徒。她的父亲,周老师——一个在隔壁乡小学堂里教了半辈子书、性格温吞甚至有些懦弱的清寒文人,在自己病残、妻子改嫁、家计艰难、眼看女儿也快到了被吃人的媒婆踏破门槛的年纪时,几乎是怀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卑微,亲手将唯一的女儿送到了傅鉴飞面前。名义上是学医,寄人篱下,换一口饭吃,也避一避乱世烽烟。

坊间却早有各种暧昧不清的传闻,说她是傅先生“收在身边调理”的人,虽无妾的名分,却隐隐有着那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傅鉴飞对此不置一词,林蕴芝则用她特有的方式,将周怀音牢牢焊在这个模糊又卑微的位置上——她是学徒,是帮手,更是这偌大宅院里一个可以随意差遣、存在感稀薄的影子。

碾轮沉重的滚动声在寂静的药堂里回响,单调得令人昏昏欲睡。

周怀音的夜,常会翻开被褥里的一本药书。那里,藏着有一张照片,那是她心底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那是傅善涛的照片。

照片是装在一封没有邮戳的信封里辗转而来,由她那位在小学堂教书的父亲周老师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中。父亲塞给她时,那张被岁月和清苦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上,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有身为父亲对女儿未来的忧惧,有对傅家这棵大树的攀附期待,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与无力。

“这是傅先生三公子的信。”父亲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你收好。他寄给我信里装的,让我转给你……你……收好,莫让人瞧见。”

他匆匆说完,便像卸下了一块烫手的烙铁,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慢慢地转身,拄着拐杖离开,消失在武所城午后嘈杂的人流里,留下周怀音独自站在济仁堂幽暗的门廊下。

照片是黑白的,纸质坚硬,边缘微微磨损卷翘。影像有些模糊,显影药水似乎用得不太好,人物轮廓带着毛边,背景更是一片混沌不清。然而,照片正中的人影,却如同利剑劈开混沌,带着一股凛然之气,直直闯入她的眼底。

照片上的傅善涛,穿着周怀音从未见过的笔挺军装,竖着硬朗的领子,肩章上的徽记在模糊的光影里闪着冷硬的微光。他站得极挺,像一株被山风塑造过的劲松,头颅微微扬起,下颚的线条绷得极紧,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刚硬。一双眼睛,即使隔着纸面模糊的银盐颗粒,依然锐利得惊人,笔直地刺向镜头,也仿佛穿透了纸背,刺入了周怀音的心底深处。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武所县男人惯有的木讷或畏缩,只有一股漠视生死、睥睨一切的冷峻锋芒。这份陌生的、强大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雄性力量,像一道灼热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周怀音,让她浑身的血液刹那凝固,继而在四肢百骸里轰然奔涌。

那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震颤。手心里瞬间沁满了潮湿的冷汗,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胸腔里的那颗心,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一声重过一声,震得指尖都在发麻。她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只能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双穿透一切的眼睛,连呼吸都忘了。济仁堂里弥漫的、早已习以为常的药草苦香,父亲常年伏案沾染的墨汁气味,甚至林蕴芝内宅飘出的、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在这一刻,都被照片上那股硝烟与钢铁的冰冷气息瞬间驱逐、覆盖、彻底碾碎。

“这样的男人……天神……”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她心底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晕眩的迷醉,随即又被汹涌而来的、巨大而冰冷的失落彻底淹没。她是谁?不过是傅鉴飞身边一个身份模糊、寄人篱下的学徒,一个在碾药声中消磨青春的孤女。而照片上这个人,是傅先生的三公子,是远在广州大地方带兵的军官,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何止是武所县城到广州的千山万水?那是深不见底的阶级鸿沟,是云泥之别的命运轨迹。

一丝苦涩的冰凉沿着喉管蔓延,缓缓沉入心底最深处,凝结成一块坚硬的、硌得生疼的石头。她默默将照片重新裹好,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又把书塞进垫床的稻草下,仿佛要把那瞬间的心悸和随之而来的绝望也一同封存起来。

从此,那个藏匿点,便成了她灵魂深处一个幽暗隐秘的角落。每当碾药的“嘎吱”声单调得令人窒息,每当林蕴芝的脚步声在门外廊下响起,她就会想起那个角落。

那照片,还有随之而来的、巨大不切实际的渴望与绝望,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如同深埋的火种,只留下心头一片茫然灰烬。

日子在碾药的枯燥声和药气的熏染中,依旧缓慢而粘稠地流淌。县城里的空气却一日紧过一日。街面上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身影多了起来,面色冷硬,步伐粗暴地踏过青石板路,留下散碎的传单和更多意味不明的标语。远方传来的闷响,也变得更加频繁,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在破晓,像闷雷滚过天际。济仁堂的门,关得更早了。

就在周怀音几乎要将那个角落里的影像彻底封存、任由它在灰尘里黯淡时,一个寻常的午后,父亲周老师又一次出现在药铺门口。他看起来比上次更见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补丁的长衫,背脊微微佝偻着,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无法掩饰的紧张与兴奋。

“怀音,”他声音压得极低,趁着傅鉴飞在里间为一位咳喘不止的老人施针,林蕴芝在后院清点新到的几味贵细药材的空当,他飞快地将一个薄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塞进女儿手里。那信封是军中常见的制式牛皮纸,质地粗糙坚韧,上面印着周怀音看不懂的蓝色方框标记,收信人地址是极其简略的“转 周怀音”,寄信人地址处一片空白。

“善涛少爷……给你的信,”父亲的声音几乎低成了气音,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里面……夹着给你的……你……千万收好,莫要……”他不敢再说下去,只用眼神示意那封信的份量,又带着一种近乎托付身家性命的祈求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便匆匆转身,逃也似地消失在门外午后刺目的阳光里。

周怀音只觉得手心一沉,那粗糙的信封边角硌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尖锐的、真实的触感。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数倍于常的速度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她的胸腔,震得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甚至来不及体会那瞬间涌起的、巨大的、混合着狂喜与恐惧的战栗,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已然驱使着她。她以从未有过的敏捷,将那薄薄的信封闪电般塞进了自己旧布衫宽大的袖笼深处。粗硬的信封边缘滑过袖中细软的皮肤,留下一条细微的灼痕。她的后背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警惕地捕捉着药铺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里间傅鉴飞沉稳低缓的说话声仍在继续,后院也隐约传来林蕴芝与伙计核对药材的、略显不耐的嗓音。

暂时安全。

周怀音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重的药气涌入肺腑,试图压制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她重新握住冰凉的碾轮木柄,指尖却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铁碾轮压在当归根块上,发出沉闷的“嘎吱”一声,比任何时候都更刺耳。

那封信,像个小小的、滚烫的烙铁,紧紧贴在她的手腕内侧,袖笼深处。每一次碾轮的滚动,每一次手臂的细微摆动,都让她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坚硬、突兀、带着一种隐秘的、不容忽视的力量。属于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硝烟与钢铁的气息,似乎正透过粗糙的纸张,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她周遭沉滞的药香、与这济仁堂里压抑的空气,格格不入地交织着,撕扯着她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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