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傅家子女各东西(1/2)
这年2月,武所县城济仁堂药铺傅家的二姑娘善云嫁与县政府教育科科员朱云来。傅鉴飞站在张灯结彩的小院门口,硫磺味混合着清晨微凉的雾气扑面而来。噼啪作响的鞭炮炸开满地猩红碎屑,硝烟弥漫里,悬在门楣上的两盏崭新大红灯笼,在微微晨风中轻轻摇晃,透出里面烛火不安分的光晕。奏乐班子的唢呐铜锣吹打得震天响,几个赤脚顽童挤在人群前头,踮着脚尖看这难得的喜庆。
“好日子啊,傅老先生!”邻居老黄提着两串腊肉挤上前来,嗓门洪亮盖过了唢呐声,“善云这闺女有出息,师范毕业吃上了公家饭,如今又嫁得朱师爷的公子,您老真有福气啊!”
傅鉴飞拱手回礼,脸上堆着应酬的笑纹,口中道:“托乡亲们洪福,细妹仔终身有靠,我这心里也就踏实几分。”他目光越过门前攒动的人头,望向巷子尽头,仿佛想从喧嚣里寻一丝清静——那氤氲的硝烟和喧天的锣鼓,搅得他心头莫名有些发沉。帘子上那对明晃晃的“囍”字,红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投下热烈却空落落的影子。
“阿爸…”一声温婉低唤自身旁传来。傅鉴飞转首,新娘善云在伴娘搀扶下正款款步出堂屋门槛。一身崭新的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牡丹在初春熹微的光线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脸庞愈发莹白如玉,只是那双平日里映着书卷气的聪慧眼眸,此刻被一层薄薄的水光浸润着,盛满了待嫁女儿的复杂心绪——有憧憬,有羞涩,也有一丝即将离开娘家的茫然。她望着父亲,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又叫了一声:“阿爸。”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沉地落在傅鉴飞心上。
“嗯,好…好…”傅鉴飞喉头微动,只挤出这几个字,目光却粘在女儿身上挪不开。那身嫁衣红得太过夺目,像一团跳跃的火苗,灼热地提醒着他,这个在汀州师范读了新书、回到武小执了教鞭的女儿,今天便要成为别家的人了。他心底蓦地抽紧,一阵难言的酸涩从胸腔深处泛涌上来。
朱师爷一身簇新的深蓝缎子长袍,胸前别着朵喜庆的红绸花,正红光满面地张罗着,声音洪亮:“哎呀,亲家翁!快请里头坐,里头坐!云来这孩子老实,日后还得靠您多多提点!”他熟络地挽住傅鉴飞的胳膊,亲热地将他往热闹的堂屋里引。朱师爷前清衙门里积攒下的圆通手腕,此刻尽显无遗,四下招呼应对,滴水不漏。
堂屋里早已人声鼎沸,喧闹异常。八仙桌沿墙排开,长凳上挤满了宾客。诱人的客家菜香气与男人们粗声的划拳、妇女们高亢的说笑混杂在一起,蒸腾出浓烈的人间烟火气。佛生,傅鉴飞的学徒,一个手脚麻利的后生仔,正满头大汗地穿梭于席间,端着大托盘,上面叠满热气腾腾的碗碟。他瘦削的肩膀几乎要被沉重的托盘压垮,却仍努力挤出笑容,高声应和着宾客的催促:“来了来了!白斩鸡!牛角椒酿豆腐!小心烫!”
“佛生!这边添酒!”
“细伢子,手脚快些!莫让客人久等!”
各样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向佛生涌来。他额角沁出汗珠,小跑着将一盘淋满油汁、亮晶晶的梅菜扣肉放在主桌中央。主位上,朱云来穿着崭新的蓝布长衫,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掩不住的喜气,被一群年龄相仿的县政府青年科员围着,正一杯接一杯地劝酒。他酒量似乎一般,白皙的面孔已染上酡红,口中连连推辞:“够了够了……真不能了……还要敬长辈……”
“诶!新郎倌儿哪能躲酒?”一个瘦高个、梳着油亮分头的科员高声打趣,硬是将斟满烈酒的粗瓷杯塞到朱云来手里,“新娶娇娘,人生得意,来来来,干了这杯‘洞房花烛’酒!”围观众人哄堂大笑。
傅鉴飞看着眼前这喧腾的场面,看着年轻的新郎官被善意地围攻着,看着女儿善云被一群女眷簇拥着坐在稍远些的席上,侧耳听着什么,脸上飞起红云——那身刺目的红嫁衣,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头发疼。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攫住了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玻璃,将他与这喧腾的婚宴隔开。酒气、喧哗、鼎沸的人声……在他中医的眼底,竟显出几分“肝火过旺”的浮躁症象。他轻轻抚了抚腰间常年挂着的一个小小的、油润的紫铜药盒,里面是几粒醒神开窍的薄荷冰片,指尖的冰凉与铜盒的温润奇异交织。
“亲家翁!”朱师爷不知何时又踱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满面春风,声音因酒意而更显洪亮,“今日真是天作之合啊!瞧瞧,多热闹!我这心里头……欢喜!比当年自家娶亲还欢喜!”他带着明显的酒酣耳热,不由分说将一杯酒塞进傅鉴飞手里,自己先仰头干了一杯,喉咙里发出痛快的咕咚声,又重重拍了一下傅鉴飞的肩膀,“来!喝!老哥俩走一个!这杯该喝!”
浓烈的土烧酒气直冲鼻腔,傅鉴飞稍显迟疑地举起杯,那辛辣的味道让他微蹙眉头,但还是依礼抿了一口。酒液滚烫辛辣,如同燃烧的火线,从喉咙烫到胃里,却没能驱散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凉意。
“老哥,”朱师爷压低了些声音,凑得更近,带着推心置腹的热络,那点前清衙门里练就的世故精明在酒意里浮泛起来,“做田看节气,嫁女讲门楣。善云这闺女,知书达理,师范毕业,是捧金饭碗的先生!云来呢,虽说眼下只是个小科员,可毕竟是在衙门里行走的,根基在这里!”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戳了戳铺着青石板的堂屋地面,“他老子我这张老脸,在武所这块地皮上,多少还是管点用的。这亲事结下去,日后还怕没有个出头之日?你呀,就等着享儿女的福吧!”他声音里透着一种对未来极其笃定的自信,仿佛蓝图已在眼前铺开。
“儿女福……”傅鉴飞咀嚼着这三个字,浑浊的目光投向窗棂外一小方灰蓝的天空,声音低缓,带着一种沉淀已久的惘然,“是福是债,也难讲得清啊。一棵树发十枝,各有各的朝向。好风未必都送暖,有时倒吹得人发冷。”他眼前又闪过善云那身红得刺目的嫁衣,以及她拜别时眼中那层欲坠未坠的水光。
朱师爷似乎没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又或许是酒意正酣,只当他这是文人式的感慨,便顺着话头笑道:“那是自然!老哥你五子二女,个个是人中龙凤,开枝散叶,福泽深厚!不像我,就云来这么一个独苗……”
傅鉴飞没有接朱师爷的话茬。他握着那杯残酒的粗瓷杯,杯壁的热度早已散去,只剩下冰凉的触感。喧闹声浪一阵阵拍打过来,他却像站在孤岛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屋侧面那道虚掩着的门——那是他珍视的诊室兼小小的书房。此刻,那门缝里透出屋内一角深沉的暗色,仿佛一个安静而神秘的入口,通往一个与眼前沸反盈天截然不同的世界。他需要一点清静,需要一点能让他喘息的药香。趁着朱师爷又被另一拨热情敬酒的亲友拉走,傅鉴飞悄然起身,手中那杯未尽的残酒悄然放在油腻的桌角,像放下一个无言的句点。他步履缓慢而无声,像一片叶子沉入水底,悄然离开了那片宴席的喧腾,轻轻推开了那扇隔开喧闹与静谧的、熟悉的木门。
一室幽暗扑面而来,紧闭的门扉瞬间将外头的喧闹锁在了另一个世界。熟悉的药香,浓厚而沉静,混合着陈年木柜和干燥草药的气息,温柔地包裹住了他。这股气息,比任何提神药都更能安抚他此刻被婚宴吵得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带着黄连微苦、甘草清甜和陈艾辛烈味道的空气,沁入肺腑,洗刷掉方才吸入的油腻酒菜气和鼎沸人声留下的浊热。几个贴着“党参”、“黄芪”、“生地”签子的旧陶罐,静静蹲踞在墙角阴影里,像忠诚的老仆。
他走到靠墙的樟木大药柜前,没有去拉那些熟悉的小抽屉,而是缓缓蹲下身,有些费力地拖出了柜子最下方一个蒙着薄尘的旧木箱。箱盖打开时发出轻微干涩的“吱呀”声。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他多年来有意无意收藏的物件——那是他散落天涯的儿女们,在这个家留下的一些零散痕迹。
首先入手的,是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着的旧式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筒握在掌心,带着沉甸甸的质感。这是长子善余的。傅鉴飞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沉静少言的少年,总爱闷头翻看自己那些厚厚的医书。他离家去汀州福音医院学西医那天,天也是阴沉着,飘着细密的冷雨。董婉清站在门边抹眼泪,絮絮叨叨地塞给他一小包自己炒制的焦米,说能治水土不服。善余只低低叫了声“阿爸,阿妈,我走了”,便背着简单的包袱,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迷蒙雨雾里。后来,从汀州辗转寄回的家信,除了报平安和寥寥几句近况,便是寄些省城才能买到的稀罕西药。信纸边角常沾着些可疑的棕褐色污渍,傅鉴飞知道,那是医院药房的味道。如今孩子已经五岁了,“小儿顽健,啼声甚宏”。看着信纸上那描述新生儿啼哭的字句,傅鉴飞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添丁的慰藉,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隔膜——那个埋头翻医书的沉默少年,已在陌生的城市里做起了丈夫和父亲,成了自己完全的“同行”,却隔着整整一代人的医道沟壑。他喃喃自语:“西医……也好。这世道,多一门手艺多一条路走。只是……福音医院那边,听说也常不太平……” 他将听诊器轻轻放回箱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铜管。
箱底角落,躺着几支秃了毛的旧画笔,笔杆早已磨得油亮,旁边还有一小卷粗糙的麻纸。傅鉴飞的动作蓦地顿住。这是次子善庆的。那孩子自小就与别的兄弟不同,心思像山涧云气般飘忽不定。裁得方方正正的描红纸,他偏偏要在背面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檐下结网的蜘蛛、水缸里挣扎的蝌蚪、邻家那只永远睡不醒的花狸猫……为此没少挨先生的戒尺和母亲的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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