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梁山书院新章法(2/2)

检阅的第二天,梁山书院并不象前几日的热闹,那支队伍又撤走了。灰布军装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迅速消失于通往东北的官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脆响急促而整齐,很快便被山峦吞没,只留下城门口几个茫然张望的乡勇。

“走了?”佛生扒着门框,伸长脖子瞧着空荡荡的街口,仿佛不敢相信那沉重的压力竟消散得如此之快。

“走了!”旁边杂货铺的老王也凑过来,抹了把额头的虚汗,“菩萨保佑,总算是走了!住在书院的大人物也走了…”他不敢说出全名,只用手向上指了指天,脸上交织着庆幸和更深的敬畏。

傅鉴飞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收拾着柜台上散落的药材。走了,或许是更大的雷霆正在别处酝酿。他眉头紧锁,一丝不安如同藤蔓悄然爬升。果然,这庆幸如同朝露般短暂。仅仅几日之后,一个爆炸般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烙铁,从官庄方向狠狠砸进了武所城,烫得人心惊肉跳,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在底层民众间野火般蔓延开来——红军!红军主力在上杭官庄,打掉了赣军金汉鼎整整一个旅!

“我的老天爷!一个旅啊!那不是几千条枪?”

“金汉鼎可是老蒋嫡系的心头肉!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那边逃过来的人亲口说的!尸横遍野!”

“咱们的队伍!咱们的队伍是真能打!是天兵天将啊!”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压着嗓子传递着这个消息,眼睛却亮得惊人。平日里被盘剥得近乎麻木的脸上,此刻迸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和隐秘的期盼。傅鉴飞在药铺里听着门口石阶上几个脚夫唾沫横飞地议论,那“天兵天将”几个字钻入耳中,激得他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指尖冰凉。能打是真的,可这能打背后蕴藏的翻天覆地的力量,究竟是福是祸?尤其是对像他这样在旧秩序缝隙里小心翼翼地讨生活的人而言。

没等这复杂的情绪沉淀下来,县政府的一道紧急通知送到了济仁堂:请傅鉴飞先生出席县里的座谈会。

县政府里那个临时辟作会场的大厅,空气仿佛凝固的粥,稠得化不开。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褪色的蓝布。傅鉴飞坐在靠边的位置,周围大多是些熟面孔,有开布庄的、有开米铺的,还有几个在乡间有些声望的中小地主,脸上都跟他一样,挂着谨慎的茫然和挥之不去的忧惧。主位上坐着的,不再是过去那些油滑的旧吏员,而是一个穿着同样灰布军装、约莫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他面皮微黑,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傅鉴飞只觉那视线在自己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后背竟微微渗出一层薄汗。旁边陪坐的,倒还有个傅鉴飞认得的前清老秀才,如今穿着崭新的蓝布长衫,努力挺直腰板,但眼神里总透着几分新旧交替的惶恐。

“诸位乡亲!”军装汉子声音洪亮,在大厅里嗡嗡回荡,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红军打下官庄,消灭金汉鼎一个旅,这是工农革命的伟大胜利!证明反动派是纸老虎,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他顿了顿,手有力地挥了一下,仿佛要劈开眼前的混沌:“胜利了,更要发展!眼下头等大事,就是恢复生产!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力气继续革命!”他环视一周,目光咄咄逼人,“靠一家一户单打独斗?不行!要组织起来!要互助!要合作社!”

“互助组?”角落里一个开小染坊的老板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浓浓的疑惑。

“对!互助组!”军装汉子立刻捕捉到了这丝疑问,声音又提高了一度,“农忙时,劳力互助,农具互借!有地的出力,有牛出牛,拧成一股绳,效率翻倍!这叫发展生产,支援前线!”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强调着。

“光有粮不行。”他放缓了语调,却带着更深的鼓动,“油盐布匹,针头线脑,农民兄弟日常要用的东西,不能总让奸商盘剥!我们要在区里、乡里,建立油盐布匹合作社!让老乡们入股!一块光洋算一股!钱凑起来,统一进货,卖给社员价钱公道,还能按股分红!这叫‘民办、公助、自愿、互利’!”

这几个铿锵有力的词像石子投入死水,在与会者心中激起涟漪。入股?分红?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隐隐意识到这“合作社”的锋芒,恐怕远不止是打破奸商垄断那么简单。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试图把所有的生产资料、流通渠道,乃至人心,都收拢其中。

“还有土特产!”精干汉子没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推进,“咱们闽西的笋干、香菇、茶叶,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为什么?中间有吸血的蚂蟥!我们要成立土产合作社,统一收购、统一运销,绕过那些层层克扣的黑心商人,让实惠真正落到农民手里!”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目光再次扫过会场所有人。“这些都是新政策!是苏维埃政府为了大家好!回去都要大力宣传,积极发动!特别是你们这些开明士绅、热心公益的老板,”他的目光特意在傅鉴飞等人脸上停顿了片刻,“要带头响应!苏维埃新政府刚刚成立,同志们,新的武所县苏维埃政府,和新的县委,就在咱们梁山书院办公!这是咱们工农自己的政府!它的政策,就是咱们老百姓的指路明灯!”

“苏维埃”、“县委”、“工农自己的政府”……这些陌生的词汇像沉重的鼓槌,一下下敲在傅鉴飞的心上。他微微侧头,看见那个老秀才正襟危坐,额角却已是汗涔涔一片。而那灰布军装的年轻干部,眼神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志。他最后的目光又落到傅鉴飞身上,那里面包含着一种任务下达后的审视,仿佛在问他:你,明白了么?你,会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