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敬胜罹难婉清痛(1/2)
寒风卷着初冬的凛冽,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武所城青灰色砖墙的缝隙,缠绕在济仁堂药铺那扇黑沉沉的木门板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诊案后,傅鉴飞枯坐如木。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焰苗在穿门而入的寒意中徒劳地挣扎跳跃,将他佝偻的身影扭曲、放大,投映在身后一排排顶天立地、散发着浓郁苦辛药气的高大乌木药橱上。药橱深处是无尽的黑暗,那摇曳的影子也仿佛正被那黑暗无声地吞噬,一点点融化。
人过中年,世事煎迫。锥心之痛,却如鲠在喉,无人可诉。丁南芝被镇压的消息,已如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口,几乎令他窒息。
然而,命运的绞索并未因一次致命的绞杀而稍有松懈。仅仅几日之后,那尚未停歇的凛冽寒风,竟裹挟着另一个惊雷,更刺骨,更凶悍,如同裹着冰雹的鞭子,再次狠狠抽打在傅鉴飞已然碎裂的心上。
来人是个面生的汉子,捎来湘水湾的口信:董敬胜被区苏肃反委的人抓走,数日前已遭处决,尸首由家属草草收殓。
傅鉴飞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侍立一旁的佛生见状,心头一紧,赶忙摸出一个银毫子塞给来人,三言两语将他打发了出去。
前些日子丁南芝的惨剧所引发的惶惑与悲愤,那些辗转反侧的不眠长夜,此刻骤然凝结成冰冷的铁链,再次死死缠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一个趔趄,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边沉重的药柜。一股透骨的凉意,瞬间穿透薄衫,沿着掌心直侵骨髓——那是樟木的寒气,更是无边绝望的触感。
“敬胜?”他嘴唇翕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呓语。
“他……他能懂什么?”一股混杂着椎心悲伤、滔天愤怒以及巨大荒谬感的浊气,猛地从丹田冲上喉头,噎得他几乎窒息。
董敬胜?那个在湘水湾土生土长、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的董敬胜?听说今年才当了个小小的村主任,这就和刘克范扯上了干系,成了“团伙”?!
荒谬!荒诞绝伦!这简直是世间最恶毒、最卑劣的构陷!一股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瞬间冲散了悲哀,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灼烧沸腾。
但他残存的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这焚心的怒火。他知道,在这肃杀无情的寒夜里,任何激烈的反应,都只会招致更快的、彻底的毁灭。
武所到湘水湾的路途算不得十分遥远,但此刻却如同天堑。从湘水湾过武所,沿途关卡林立,盘查森严。即使得到了消息,傅鉴飞也是束手无策。甚至连当面安慰遗孀这最微小的慰藉,在当下也是痴心妄想——湘水湾已是苏区,武所尚在国统区。
想到董金光那两个孩子,当初也是费尽周折,绕了无数险峻的山间小道才来到武所,傅鉴飞只觉肩上的压力重逾千钧,内心苦闷更是无处倾吐。更紧迫的是,敬胜殒命,这是董家天大的事情,必须立刻告知汀州的董婉清。
汀州傅宅。
董婉清立在堂屋中央,手中紧紧攥着一封边角磨损、起了毛边的信笺。信纸是傅鉴飞惯用的那种土造毛边纸,墨迹被潮湿的空气晕染开来,有些模糊,却依然能清晰辨出那熟悉的、沉稳中透着忧虑的字迹:“婉清,见字如晤……”
一阵穿堂风倏然掠过,掀动了糊在窗棂上的旧报纸,一角被风卷起,轻飘飘地掠过供奉着董氏祖先牌位的香案。董婉清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香案最显眼处那张镶着黑框的遗照上——那是她的父亲。父亲醇厚温和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掌心摩挲头顶的温度依稀可感:“婉清啊,咱们董家的根,在书的墨香里,更在脚下的这片湘水沃土之中。”可如今,故园依旧,斯人已逝,就连这承载了家族数代血脉与记忆的土地,也早已换了主人。
信纸自指间滑落,飘摇坠地。无声的泪水爬满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她默默地转过身,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向后院。
后院的墙角,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桂树,不知何时已悄然缀满了细密的金黄色花苞,星星点点,在凄清的空气中静默着,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冷甜香。
湘水湾的老宅院里,也有这样一株老桂树吧?董婉清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故园。那些灶火映红的脸庞,榨油坊里沉闷的撞击声,晒场上金黄的稻谷……一幕幕鲜活,却又如隔世。
斯人已逝。唯有这老桂树在萧瑟的秋风中簌簌摇曳,洒落一地细碎的金黄,仿佛在为那逝去的童年与过往,无声地祭奠。
秋阳把武北区的打谷场晒得暖烘烘的。场头那棵老樟树下,新糊的石灰墙上贴着醒目的红榜,“武北区土地重新分配结果”几个墨字被风吹得簌簌响。穷人们攥着草帽沿,踮脚往上看;财主们缩在墙根,烟袋锅子烧得滋滋冒烟——这是土改工作队带着农会忙了三个月的结果,曾经被地主攥在手心的土地,如今要回到种它的人脚下了。
“刘桂兰!”农会主席老陈举着名册喊了一嗓子。人群里挤过来个穿补丁蓝布衫的女人,鬓角沾着草屑,怀里还抱着个穿开裆裤的小子——那是敬福,董敬胜的遗孤。刘桂兰的手指在名单上抖了半天,终于找到自家名字,后面跟着“水浇地三亩,山坡地二亩”。她喉咙发紧,朝着老陈深深鞠了个躬:“谢谢政府……”话没出口,眼泪先掉在泛黄的地契上。
旁边穿粗麻褂子的哑女突然拽了拽她衣角。金光家的这位媳妇以前在猴戏班被打聋了耳朵,遇到金光后没说过话。此刻拉起刘桂兰往村东头跑。田埂上的野菊开得正艳,她们停在插着木牌的地头前——那块写着“哑女”的界碑下,是半亩刚翻整的黑土地。哑女蹲下来,指尖轻轻抠进泥土里,混着草根的腥气钻进指缝。
她想起以前,金光在的时候,自己从来不用去地里,也不知道自己家有多少地。
如今这把土攥在手里,比金坨子还沉。她转身朝刘桂兰比划,双手在胸口画了个圈,又指向远处的炊烟——是要煮新米粥的意思吧?刘桂兰用力点头,两人都笑出了泪。
日头偏西时,打谷场更热闹了。张阿婆捧着地契跟隔壁李婶唠:“我家那地在村西,从前周扒皮说要修花园,硬说有石头不给好价!这下好了,我能种上自己的红薯了!”王二牛举着犁耙往家走,肩头还搭着刚领的豆种:“明儿我就去撒,明年收了豆子,给咱娃蒸豆包!”孩子们追着跑,捡了地上的界桩当玩具,木牌上的名字被摸得发亮。
可村西头的周家祠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周扒皮瘫在太师椅上,绸长衫皱成一团,手里攥着被退回的地契,唾沫星子乱溅:“反了天!我周家三代置的地,上次还有些好水田,现在更少了,凭什么分给泥腿子?”
账房先生缩在门边不敢言语,管家老周端着茶盏进来,轻声道:“东家,乡苏的说……现在重新分了。说是按政策来的。1岁至10岁、61岁以上分得1\/3份额;11岁至15岁、60岁以上分得2\/3份额;16岁至60岁分得全额。 ?说是更合理了。”
周扒皮“啪”地摔了茶盏:“政策?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那些人不会长大的吗?那些人不会老的吗?新生的如何办?死的如何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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