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拉据武所民难安(2/2)
这排高大的药架,竟然无声地、缓缓地向侧面滑开了!原来这架子后面,竟是一个修得异常巧妙、紧贴着墙壁、隐蔽在阴影中的内嵌式药柜!这才是傅鉴飞真正的家底。里面一格一格,存放着他多年来费尽心力囤积下来、市面上难以寻觅的珍稀药材:成色极佳的野山参、真正道地的川贝、密封完好的上好鹿茸切片,以及几大罐纯度极高的奎宁粉和一小盒价比黄金的盘尼西林针剂(他早年通过教会医院的关系弄到的救命药)。这些药材被油纸、锡罐、瓷瓶层层包裹,保存得极好,散发着特有的、浓烈而纯粹的清苦气味。
他沉默地站在这真正的秘密宝库前,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前堂隐隐传来的病人咳嗽声、伙计阿炳应付抓药的声音、街上红军队伍低沉整齐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汇聚过来,敲打着他的耳膜。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摸索着按下了药柜内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机括。
“咔嚓”一声轻响,内嵌药柜下方,紧贴地面的位置,一块厚重的木板无声地向上弹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出的低矮洞口。一股更加陈旧阴凉的气息从洞中逸散出来。那里,才是他最后的底线——存放着少量最最紧要、真正压箱底的孤品药材,以及一些真正的金银细软。洞口幽深,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傅鉴飞站在这个“眼睛”上方,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洞里阴冷的气息沿着脚踝爬上来,前堂病人的呻吟和街上红军的脚步声却像滚烫的烙铁,烫着他的心。他缓缓俯下身,手指拂过内嵌药柜里那些珍贵的锡罐瓷瓶,指尖感受着冰凉的金属和细腻的瓷面。最终,他拿起了一包上好的田七粉,一包黄连,一罐分量不轻的金银花干,又犹豫片刻,取出了那盒珍贵的盘尼西林针剂中的一小半。他没有去触碰那个幽深的洞口,只是将取出的药材放在一旁的空竹筐里。
他重新将内嵌药柜的架子推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端倪。然后,他锁上库房的门,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竹筐回到前堂。
药铺里依旧人满为患,愁云惨雾。傅鉴飞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大门,掀开厚重的蓝布门帘。
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军官正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和一个卫生员低声说着什么,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卫生员一边听,一边焦急地搓着手,目光不时瞟向济仁堂的方向。
傅鉴飞的出现,让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傅鉴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提着竹筐,一步步走过清晨清冷的街道。伤兵的呻吟、担架上散发的血腥和药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更浓了。他走到军官面前,一言不发,将手中的竹筐轻轻放在军官脚边的青石板上。竹筐里,田七粉的棕色纸包、黄连的深黄色块根、金银花干枯的花瓣清晰可见,最上面是那个装着几支盘尼西林针剂的小木盒。
军官低下头,目光扫过竹筐里的东西。当看到那个小木盒时,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傅鉴飞。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愕然,有难以置信,有瞬间的如释重负,最后都化为一种沉重的、沉甸甸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他身后的卫生员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看着那些药,眼睛亮得惊人。
傅鉴飞却在他开口前,微微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看军官的眼睛,只是平静地转身,像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步履沉稳地走回药铺。厚重的蓝布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目光和声响。
军官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又低头看着脚边沉甸甸的竹筐,定在那里,半晌没有动。最终,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得如同叹息。他弯腰,亲自提起那竹筐,对卫生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队伍再次启程,那沉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县衙方向灰蒙蒙的晨雾里。街面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有济仁堂门前石板上的几点微痕,是竹筐压下的一点灰尘。
土改的风声,像浸了水的炮竹,只在湘湖乡那边闷闷响过两声,便彻底偃旗息鼓,再没了动静。消息是阿炳从乡下探亲回来时带来的,带着一股子稻草和牛粪的气息,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打谷场那血……啧,渗进地里,洗都洗不干净,黑黢黢一片!”阿炳抱着膝盖蹲在后院煎药的泥炉旁,炉火映着他年轻却过早染上风霜的脸,“农会那几个人,头天晚上还敲锣喊着分田分地欢喜着呢,第二天……人就没了!吊在村口的老樟树上,舌头伸得老长……听说逃进山的也抓回来好几个,就在河滩上……用铡刀……”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说不下去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仿佛那里面正烧着骇人的景象。
傅鉴飞正用小石磨磨着最后一点田七粉,粉末簌簌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动作不停,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淡淡地问了一句:“武所这边呢?没动静?”
“没,”阿炳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一点影儿都没。除了湘湖那地方闹腾了几天,别的乡,安静得像坟地。小旗河那边,陈家的大斗还在祠堂门口放着呢,该交几成租子还是几成,一个子儿都少不了。谁敢提‘分’字?不要命了么!大家都说,那是雷公岭上的‘疤脸虎’干的,收钱办事,麻利得很……”
阿炳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对未知暴力的深刻恐惧。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出一个小火星。傅鉴飞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望着碾槽里那一点点暗红色的珍贵药粉,像看着凝涸的残血。他小心翼翼地用骨片将粉末刮进一个早已洗得发白、边缘磨得光滑的粗瓷小药瓶里,塞好软木塞,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停顿了一瞬。湘湖的血,终究还是太烫,烫得足以浇灭所有刚刚萌动的火星。武所的山依旧沉默,土地依旧沉睡在旧日的契约里,如同济仁堂那些日渐空荡的药屉,只留下沉默的缝隙。他拿起药瓶,放进柜台深处一个空了大半的抽屉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日子在药香与病气的交织中,在军队来去的脚步声中,缓慢而滞重地往前爬行。药铺的困境如同勒紧的绳索,一日紧过一日。货架空,药柜空,连伙计阿炳眼见着也瘦脱了形,原先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底带着青黑。傅鉴飞坐在那张酸枝木诊桌后,看着眼前排着的长队,一张张绝望枯槁的脸孔,眼中却深藏着一种近乎疲惫的麻木。
“傅先生,您看看这方子……还能抓齐么?”一个老妇人颤巍巍递过一张泛黄的纸方。
傅鉴飞接过,扫了一眼:羚羊角、犀角、紫雪丹……都是早已绝迹的稀罕物。他沉默片刻,提笔蘸墨,在纸上划去那几个名字,在旁边重新写下:水牛角浓缩粉、大青叶、石膏、知母。字迹依旧沉稳有力。
“老人家,按这个试试。”他将改过的方子递还,“羚羊角犀角如今是天上的星子,难寻了。这个方子……聊胜于无,清心退热还是可以的。”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下去,她默默地接过方子,佝偻着背,走向药柜。阿炳接过方子,只看了一眼,便熟练地从几个抽屉里翻找出大青叶、石膏、知母,分量都给得足。水牛角浓缩粉罐子已经见底,他用小铜勺仔细地刮出最后一点褐色粉末,包进桑皮纸里。
老妇人付了钱——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毛票和几个冰冷的铜板,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叹息。
傅鉴飞的目光越过抓药的人群,落在药柜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那抽屉和其他的一样,贴着标签,写着“土茯苓”三个工整的墨字。他停顿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随即起身,走了过去。
他拉开那个“土茯苓”的抽屉。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本厚厚的、封面磨得发亮的蓝皮账册。他拿起账册,手指熟稔地翻到中间某页。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没有看那上面的数字和药名,而是径直翻到夹在册页深处的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片。
这纸片很普通,是济仁堂开方用的那种带红线的竖行信笺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纸上的墨痕已有些时日,但依旧清晰,正是林蕴芝转来的周怀音那封信的一部分剪裁下来的字条。上面是周怀音那娟秀熟悉的笔迹:“……自与善涛赁屋同住后,那年轻人待她极好,二人正商量着等手头松快些,再补办婚仪……”
傅鉴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能感受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等手头松快些……”这几个字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最终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凝结在眉宇间,沉甸甸地向下坠去。这承诺在动荡的年代里,像药屉深处残存的几粒种子,微弱却又固执地存留着。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离开那纸片,望向窗外。药铺门外的街景依旧灰蒙蒙,行人匆匆,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与警戒。
突然,一个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那是钟嘉桐!她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焦虑,不再是平日里在济仁堂时那份从容干练。她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罩衫,臂弯里挎着一个藤条药箱。她几步跨过街面,径直朝着济仁堂走来。
她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水潭。药铺里等待抓药的病人和家属,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几分。钟嘉桐在济仁堂做事,在这小小的县城,尤其是在这病患云集的药铺附近,早已不是生面孔。
钟嘉桐音没有在药柜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抓药的长队一眼。
她像一阵风,直接穿过了前堂,走向坐在诊桌后的傅鉴飞。她的目光锐利,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询,直直地落在傅鉴飞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药铺里压抑的嗡嗡声:
“先生,听说了吗?湘湖那边,天花闹得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药铺里一张张愁苦病容的脸,“有几个从湘湖逃过来的,病得不成样了。他们……他们说是红军卫生队给小孩种过‘牛痘’的那几个村子,疫气……像是轻些?”
她这句话问得突兀,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在相对安静的药铺里,却像投入枯井的一块石头,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几个耳朵尖的病人或家属,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疑混杂着希望的神色,目光在傅鉴飞和钟嘉桐之间来回逡巡。
傅鉴飞握着账册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钟嘉桐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某种真相的急切求证。这求证,本身就带着立场。在这风声鹤唳的武所县城,一个济仁堂的女子,当众询问红军卫生队的防疫成效,不啻于在刀尖上跳舞。
他缓缓合上那本夹着秘密字条的账册,动作沉稳地将它推回诊桌一角。他抬起眼,迎向钟嘉桐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秋的潭水,倒映着对方急切的身影,却不起丝毫波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医者惯有的冷静和一种审慎的疏离:
“牛痘之法,古已有之。《种痘新书》亦言其效。防天花,清湿热,避秽气,扶正气,皆是根本。”他语速平缓,避开了“红军卫生队”这几个烫手的字眼,只从纯粹的医理出发,措辞严谨得像在背书,“至于湘湖疫情轻重……一地之气运,一地之民情,乃至时令变化,皆可影响,未可一概而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