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武北已是新世界(1/2)

晨光初露,武所县城仍笼罩在深秋清寒的薄雾里。济仁堂临街的乌木门板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傅鉴飞站在门槛内,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冷的空气。那气息里沉淀着昨夜熄火的炭灰余烬、附近河滩的水汽,更有刚刚苏醒的县城街道上飘荡着的隔夜馊水和咸菜混杂的浑浊气味。他抬眼望去,对面谢家当铺门前两个伙计正打着哈欠卸门板,沉闷的敲击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

佛生,傅鉴飞转身朝后堂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天光开市了。

来了,先生!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应声而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他是半年前从武北逃荒来的孤儿,因机灵肯干被傅鉴飞收留,取名佛生,取佛心慈生之意。佛生麻利地将一铜盆热水放在诊案旁的木凳上,盆沿搭着条素色棉布巾。先生先擦把脸,我刚沏了壶新茶,是前日张老栓从江西带来的云雾。

傅鉴飞在柜台后的乌木大师椅上坐下,取过那本摊开的蓝布面《本草纲目》,手指沿着竖排的墨字缓缓下移。药柜庞大而沉默地矗立在墙边,深褐色的木质因岁月和药材熏染而显得格外沉郁,上百个细密的小抽屉排列整齐,上面贴着的黄纸标签用规整的小楷写着药名:当归、川芎、黄芪......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香,夹杂着淡淡的陈年纸张和木头气味,那是他经营济仁堂三十多年来,深深浸入每个角落的气息。这气味沉稳,仿佛是他生命的底色,将门外那个动荡喧嚣的世道轻轻挡开了一层。

柜台上,一杆小巧的黄铜药秤静静卧着,秤盘被摩挲得光滑如镜,秤砣冰凉。

济仁堂坐落在武所县城不算繁华的东街上,青石板路面上常留着湿漉漉的车辙印和牲畜蹄印。县城地处闽西山地,峰峦叠嶂,往西翻过几座大山,便是江西省境。这独特的地理位置,使武所天然成了消息的中转站。近来,往来货郎带来的消息里,总在讲述西边那片土地上的惊变——武北区,已然是另一番天地,苏维埃的旗帜在飘扬。这里,名义上尚属于旧政权的管辖范围,但那些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的身影,那些分田地打土豪的传说,已像深秋山间潜行的风,带着新的气息,一阵阵吹拂过这古旧的县城。

傅鉴飞每日坐镇药铺,耳中灌满了这些沸沸扬扬的传闻。他内心持重,如药柜里那些最沉稳的草药,对于武北那边的剧变,既非全然不信,也未轻易全盘接受,只是谨慎地听着,带着医者素有的审慎,默默观察着这世道脉搏的异常搏动。

傅先生,早咧!

这声带着尘土味的大嗓门,如同一个信号,宣告着济仁堂一天真正的开始。一个粗壮的身影踏进了门槛,肩上沉重的挑担一声搁在门边地上,震得门框微微抖动。来人正是常跑四乡的货郎张老栓。他脸上刻着常年奔波的沟壑,风尘仆仆,靛蓝色的旧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老栓叔!佛生笑着迎上前,手脚麻利地倒了碗温热的粗茶递过去,这大早的,您这是从哪儿来?快歇歇脚。

张老栓接过碗,咕咚几口灌下大半碗,抹了一把沾着灰土的络腮胡,长吁一声。傅先生,今日可好?小佛生,茶沏得正好!他放下碗,眼角眉梢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嘿,跑了趟武北,那边,可真叫个翻天覆地!

傅鉴飞手中正碾着白术的药碾子,节奏丝毫未乱,只抬眼看向张老栓,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询问意味:翻天覆地?这话怎么说?

分田!真格儿的分了!张老栓声音又高了八度,眼里的光像是点燃的炭火,苏维埃政府说话算话!前头那些个大户,李老财、王剥皮......嘿,他们的地契,真被苏维埃拿出来,一把火,就在李村的大晒谷场上,烧了个精光!那火苗,蹿得几丈高,比唱大戏还热闹!你是没瞧见,那些个平日里弯腰驼背、连气都不敢大声出的佃户,眼睛里都闪着光!刘老蔫,记得不?前年来你这抓药,一个大子儿掰成八瓣花,今儿我碰见他了,扛着新分的地界木桩子往他那块山坡田里插呢!穿着个半新的褂子,腰杆挺得溜直,声音都洪亮了好几分,冲我喊:老栓,这回有奔头啦!

张老栓说得兴起,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用粗糙黄牛皮纸钉成的册子来。封面是简陋的手写大字:土地分配清册(武北区大坪乡)。他小心翼翼地翻到中间一页,那纸粗糙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显然经过了无数粗砺手指的翻阅。喏,傅先生,你瞅瞅!他指着册子上一行行密密麻麻却清晰的手写字迹,李大田,原佃东王剥皮,现分得水田一亩二分,旱坡地三亩七分。嘿,白纸黑字,按了红手印的!李大田特意让我带回来,说给他武所城里的表亲看看,免得那边的人还以为咱们苏区是闹着玩儿的!

傅鉴飞放下药碾,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指尖传来粗粝纸张特有的质感。他低头细看,册子里详细记录着人名、原有的佃户身份、分得田地的种类、面积、方位,每一项都清清楚楚。许多名字后面,按着一个鲜红刺目的指印——那是血染的颜色?还是那新政权特有的朱砂印泥?它们像一只只沉默而有力的眼睛,盯着这个旧世界角落里的人。傅鉴飞的手指微微顿住,停留在印泥拓下的深红指印上,那粗糙的纸页仿佛也传递着一种无形的灼热。

这是......真格儿立了契?傅鉴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契?比老契还硬气!张老栓一拍大腿,苏维埃政府盖的大印,红堂堂的!红军就驻扎在区上,专治那些敢捣乱的王八羔子!现在谁还敢往回收地?那是自寻死路!他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那份激动,傅先生,你是不知道,那边的人啊,日子是真不一样了。分了田,心就定了。以前抓药,都是拖着、欠着,要么就是几把米、几个鸡蛋来抵。如今可好,好些人,怀里揣着那崭新的苏维埃票子,上面印着锤子镰刀,硬气着呢!直接拍出来:抓药!那精气神,啧啧......他摇着头,脸上却是实实在在的笑,连我那针头线脑,也好卖多了!

还不止这些呢!佛生插话道,眼睛亮晶晶的,老栓叔,您上次说的那个列宁小学,真办起来了?

办起来了!张老栓又灌了口茶,各乡都办了列宁小学,娃们上学不要钱!教材是《工农读本》,我瞅了一眼,上面写着工人农民团结起,打倒土豪分田地。还有俱乐部——就跟咱这药铺差不多大的屋子,天天晚上演戏,《打土豪》《分田歌》,敲锣打鼓的,比过年还热闹!

傅鉴飞默默地将册子递还给张老栓,重新拿起药碾,继续碾着那白如脂玉的药片。碾轮滚动,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嘎吱、嘎吱声,这熟悉的声音似乎比往日更沉了一些,碾轮滚过的不再仅仅是白术,而是将那些遥远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新生希望的讯息,一点点碾入他固有的认知里。他的目光投向药柜高处那个积了薄尘的小抽屉,那是存放野山参的所在,如今已是许久无人问津。曾经是城里几个豪绅大户按月必点的贵重补品,如今他们人还在,动静却少了,偶尔派人来取药,脸上的神情也添了几分藏不住的晦暗和惊惶。

货郎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搅动了济仁堂里这份表面的平静。连空气中的药香,似乎也混入了一丝山那边浓烈的泥土与硝烟混杂的气味。

这消息的涟漪尚未平息,另一股汹涌的暗流,沿着曲折的山路,猝不及防地拍打到了武所城下。

十月底,深秋的寒意一日重似一日。佛生受傅鉴飞之托,去武北给李大田家送止咳药。临行前,傅鉴飞特意包了几服安神散:听说那边不太平,早去早回。

三日后的一个傍晚,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傅鉴飞刚点上柜台上那盏玻璃罩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柜台和药秤,门外石阶上便响起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他心头一紧,急忙迎到门口。

佛生扶着门框,几乎是半爬着进来的。他的青布短褂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左边衣袖从肩头到肘部裂开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衬布。额角有一处明显的擦伤,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与灰尘混在一起。他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被巨大的恐怖攫走。

佛生!傅鉴飞骇然失色,抢步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快进屋!他声音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佛生瘫坐在条凳上,接过傅鉴飞递来的热水,双手颤抖得几乎端不住碗。他连喝了几大口,才喘着粗气说:先、先生......乌山岽......出大事了!红军......萧军长......遭了冷枪!

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一边检查佛生的伤势,一边急声吩咐: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是钻山豹那伙天杀的土匪!佛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就在乌山岽的林子里打埋伏......我和李大田家的二小子一道回来的,刚走到岭半腰,就听见枪响!那个骑马的红军长官,穿着灰布衫,戴眼镜,一下子就从马上栽下来了......血......好多血......

傅鉴飞小心地为佛生清理伤口,涂上自制的金疮药。后来呢?

后来红军吹响了号,援兵很快就上来了。佛生渐渐平静下来,枪声跟炒豆子一样爆开了,满山遍野都是人。我们躲在刺窝子里,看见红军和土匪厮杀......后来红军赢了,押着一串串俘虏下山......可是萧军长......他们用门板抬着他,上面盖着红旗......

佛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哀伤和震撼。听红军说,那牺牲的长官姓萧,是个军长......钻山豹跑了,从后山断崖溜了......

傅鉴飞默然。他为佛生包扎好伤口,安排他在后堂歇下。这一夜,济仁堂里的煤油灯久久未熄。傅鉴飞坐在柜台后,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思绪万千。乌山岽的枪声,红军军长的牺牲,这些遥远的故事突然变得如此真切。他想起张老栓描述的那些分到土地的农民,想起佛生带回来的苏区消息,一种复杂的情愫在胸中涌动。

次日清晨,佛生的伤势稍有好转,便急着向傅鉴飞讲述此行的见闻。

先生,您不知道,武北那边真是大变样了。佛生靠坐在药柜旁的矮凳上,眼中闪着光,我这次去,正赶上他们开展扫盲运动。各乡的列宁小学都办起来了,娃娃们都能免费上学。教材是苏维埃政府新编的《工农读本》,我翻了翻,第一课就是工人苦,农民苦,联合起来打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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