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武所春深药铺闲(2/2)

“喏,诊金。傅先生开的方子,想必是极好的。”她语气里的敷衍和轻视毫不掩饰,“回头让我们家下人过来取药便是。这屋子里味儿重,我可待不住。”她扶着丫头的手站起身, 又狠狠地剜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始终未动的背影,才扭着腰肢,一步三摇地走出了济仁堂的大门,那杏红皮袄的艳色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景里。

那块冰冷的银元静静躺在乌木诊案上,像一块刺眼的污渍。傅鉴飞的目光落在上面,没有动。角落里碾药的声音不知何时彻底停了。钟嘉桐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

董敬禄此时已按方抓好了几味药,正用戥子小心翼翼地称着柴胡的分量,动作格外谨慎。林蕴芝默默走到诊案边,拿起那块银元 ,入手冰凉。她没说什么,只是攥紧了它,转身走向柜台后面,拉开一个小抽屉,将银元丢了进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她走到角落,在钟嘉桐身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嘉桐,虎骨我来吧。你…去后院把那批新晒的桔梗片理一理?”

钟嘉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冰冷的梦魇中被唤醒。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昏昧的光线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失去弧度的直线,仿佛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对抗着某种巨大的引力,不让它崩塌下来。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屈辱、愤怒、隐忍,还有一丝濒临绝境的空洞和茫然。她的目光匆匆掠过林蕴芝关切却同样疲惫的脸,又飞快地垂下,避开了任何人可能的对视,包括诊案后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

她没有回答林蕴芝的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她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扣着碾轮轴心的手。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凹痕。她扶着沉重的碾槽边缘,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靛蓝的土布衣衫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轻响,勾勒出单薄得近乎伶仃的轮廓。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走向后院,而是脚步有些虚浮地、径直走向那排巨大的药柜。

她站定在药柜前,仰起头。高处的光线愈发昏暗,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抽屉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俯视着她。她抬起手——那只刚刚被玉镯磕碰得有些微红的手腕,伸向最高一层那个贴有“当归”签子的抽屉。她踮起脚尖,指尖在抽屉冰凉光滑的乌木面上划过,最终落在卷起一角的签纸上。她极其小心地、用指甲将那卷边的纸角一点点捋平,试图将它重新按牢在抽屉面上。她的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而具体的事情。然而那签纸的卷边异常顽固,刚被抚平,指尖一松,又执拗地翘了起来。她反复尝试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最终,她放弃了。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她只是久久地、仰头凝视着那个写着“当归”的抽屉,身影在巨大药柜的阴影里显得如此渺小而孤寂。

董敬禄屏住呼吸,终于称好了所有药,仔细地用草纸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麻利地系上纸捻绳。做完这一切,他才敢悄悄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早已沁出一层细汗。他捧着药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药柜前那个仰头凝望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被巨大的孤寂和一种说不清的期盼所笼罩。她看着“当归”的眼神,像在凝视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渺茫梦境。

傅鉴飞依旧坐在诊案后的圈椅里,像一尊石雕。他枯瘦的手指重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紫砂小壶,却没有送到唇边。他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诊案光滑乌沉的木质纹理上,仿佛那上面刻着某种无法解读的谶言。刚才张氏那些尖刻的言语,角落里那无声的僵持与颤抖,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短暂激起涟漪后,便沉入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沉默之下。只有他那双浓黑瞳孔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如同阴天的暮色,无声无息地将一切笼罩。

这死水般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石板路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间杂着粗声粗气的吆喝和皮靴踏地的脆响,打破了药堂里凝滞的空气。

“让开!让开!别挡道!”

“眼瞎了?没看见长官太太?”

两个穿着灰蓝色军服、扎着武装带、斜挎着老套筒步枪的兵痞,蛮横地拨开药铺门口几个探头探脑的路人,像两尊凶神般杵在了济仁堂的门槛内外。他们身后,一辆簇新的黑漆人力车稳稳停下。车夫是个精壮汉子,穿着短褂,放下车把,小跑着绕到车厢旁,恭敬地撩起厚厚的棉布车帘。

一只穿着锃亮黑色漆皮高跟鞋的脚探了出来,稳稳地踩在车辕旁备好的小脚凳上。紧接着,一个裹在银狐裘里的身影袅袅娜娜地下了车。那狐裘雪白蓬松,映衬着一张精心描画过的瓜子脸,柳眉杏眼,嘴唇涂得饱满红艳,乌黑的发髻高挽,斜插着一支颤巍巍的金步摇,流苏随着她款摆的腰肢轻轻晃动。她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通身的气派却带着一种精心堆砌的娇贵与慵懒,与这山城小铺的陈旧气息格格不入。她便是驻防此地那位刘姓小军阀新纳的第三房姨太太,人称“三姨太”。

两个兵痞抢先一步跨进药堂,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药柜前的钟嘉桐身上时,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粗野的审视和一丝下流的兴味,最终才落在诊案后枯坐的傅鉴飞身上,粗声大气地喊道:“喂,老头!看病的!长官太太身子不爽利,快给瞧瞧!”

三姨太已款步走了进来,一股浓郁刺鼻的巴黎香水味瞬间盖过了药堂里原本沉淀的草木气息。她微微蹙起精心描画的眉头,用手里的真丝绣花手帕轻轻掩了掩口鼻,仿佛受不了这里的“闷”气。她挑剔的目光扫过那些古旧的药柜、磨得发亮的藤椅,最后落在傅鉴飞那张沟壑纵横、满是倦容的脸上。

“你就是傅鉴飞?”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慵懒腔调,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说你在这武所城开了几十年的药铺?”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质疑。

林蕴芝早已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恭敬而局促的笑容:“太太您里面请,快请坐。”她迅速将那藤椅用手巾又用力擦拭了一遍,才请三姨太落座。

傅鉴飞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浓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看向这位珠光宝气的“长官太太”。他脸上的倦怠没有丝毫改变,只是面对这截然不同的威势时,那倦怠似乎凝固成了一种更深的漠然。他微微颔首:“老朽便是。太太哪里不适?”

三姨太姿态优雅地在藤椅上坐下,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腕子上几圈赤金镯子叮当作响,随意地搭在傅鉴飞推过来的脉枕上。那腕子白皙细腻,保养得宜,与张氏的手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也说不上哪儿特别不好,”她懒洋洋地开口,眼波流转间带着点漫不经心,“就是夜里睡不踏实,心里头闹得慌,像是揣着只兔子。人也懒懒的,没什么胃口。这鬼地方,又冷又潮,吃的东西也糙,闷得人浑身骨头缝里都发酸。”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又在药堂里溜了一圈,落在刚刚放下药包、垂手侍立在柜台边的董敬禄身上。董敬禄被她看得浑身一紧,慌忙把头埋得更低。

傅鉴飞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那细腻温热的脉搏。指下的皮肤光滑得如同上好的绸缎,与他指腹的粗粝形成鲜明对比。他凝神细辨片刻,浓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聚拢了一下。

“太太脉象弦细而略数,”傅鉴飞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心脾略虚,营卫有些失和。想必是初来这南国山乡,水土一时未能适应,加之寒湿之气侵扰所致。倒无大碍,只消调和气血,略佐祛湿安神即可。不宜大补,亦不宜峻泻。”

他提笔,另取一张毛边纸,悬腕书写。这一次,笔下的方子却显得格外谨慎:

党参(三钱)、炒白术(二钱)、茯神(三钱)、当归身(二钱)、炒酸枣仁(三钱)、炙远志(一钱半)、陈皮(一钱半)、法半夏(二钱)、藿香梗(二钱)、炒谷芽(三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

药性平和,重在调养。

“这张方子,先吃三剂,饭后温服。”傅鉴飞放下笔,将方子轻轻推到三姨太面前。

三姨太瞥了一眼那字迹工整的药方,似乎对上面那些药名毫无兴趣。她慵懒地收回手,从狐裘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鳄鱼皮小坤包,打开,两根涂着蔻丹的纤指夹出一枚银光闪闪的半圆之物,“啪”的一声按在了药方旁边。

是半块“袁大头”。崭新的银元被拦腰斩断,断口处闪烁着生硬的金属光泽。在1935年这银元逐渐被法币取代的混乱年头,这半块银元依旧是沉甸甸的硬通货。

“拿着吧,傅先生,”三姨太站起身,拢了拢雪白的狐裘领子,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随意,“我们老爷说了,这武所城刚经过‘整肃’,百废待兴,你们这些老字号,总归是要给几分体面的。”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药堂,仿佛是巡视自己的领地,“我们刘长官在城里城外都有人,北边还在打仗,剿匪嘛,总要干净彻底。你们这里,倒还算清净,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了?安心做你的营生吧。”这话语柔软,却如细针,裹着隐隐的告诫。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扶着贴身丫头的手,仪态万方地转身,在两个兵痞的护卫下,如同来时一般,带着一阵香风和毫无顾忌的喧嚣,离开了济仁堂。

那块被遗弃的半圆银元,孤零零地躺在乌木诊案上,边缘锋利冰冷,映着药堂里昏黄的光线,闪烁着一种刺目的、嘲讽般的光芒。它像一枚生硬的楔子,钉入了这方狭小的、死水微澜的空间。

董敬禄不敢多看,赶紧拿起那张药方,快步走向药柜开始配药。林蕴芝看着那半块银元,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依旧走过去,准备拿起它收进柜台。

“等等。”傅鉴飞的声音沙哑地响起,阻止了她的动作。他伸出枯瘦而关节粗大的手,用食指和拇指极其小心地拈起那半块银元。冰冷的金属触感刺激着他的皮肤,那锋利的断口仿佛带着寒意。他没有看林蕴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凝视着手中这冰冷的金属残片,如同凝视着一个不祥的预兆。那上面的寒光映在他浓黑的瞳孔里,却未能照亮任何希望。

“这钱,”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石缝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沉滞的重量,“沾了血。收不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在寂静的药堂里激起沉重的回响。

林蕴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董敬禄抓药的动作也瞬间停滞,猛地抬头看向诊案。角落里,一直背对着众人、默默整理着旁边一格药柜的钟嘉桐,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指尖停留在抽屉冰冷的铜拉环上。

傅鉴飞不再言语。他捏着那半块冰冷的银元,慢慢站起身。佝偻的脊背似乎又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一分。他脚步迟滞,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泥泞里,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到药铺大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变形的灰影。

门外的青石板路泛着潮意,方才护送三姨太的两个兵痞还倚在杂货铺前,烟卷儿叼在嘴角,火星子明灭。一个腆着肚子跟老板插科打诨,另一个斜眼扫过路过的村妇,喉结跟着笑纹滚了滚,污言秽语裹在烟味里飘过来。傅鉴飞倚着门框,浑浊的眼尾耷拉着,目光漫过这两团腌臜影子,落在街口那截新立的身影上——灰蓝军服洗得发白,枪刺在风里轻晃,帽檐压得低,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倒像根浸了冰水的木桩,冷森森立在那儿,扫过行人的眼神比刀背还利。

他忽然动了动手指。袖管里,半块银元硌着掌心,是方才摸凉了的。腕子轻轻一抖,那银元便打着旋儿飞出去,划一道细弱的银线,“嗒”地落在门阶下石板上,又弹了两弹,歪歪扭扭滚进路边水沟。泥水溅起半寸高,很快又归于浑浊,只余下半枚银元嵌在黑泥里。

傅鉴飞望着那抹银光沉下去,喉间泛起点涩。风卷着远处祠堂的铜铃声飘来,混着兵痞的哄笑、哨兵的脚步声,织成一张密匝匝的网。他把门轻轻带上,门轴吱呀一声,将满街的喧嚣与冷意,都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