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桂生岩上遇师弟(2/2)
街东头,靠近溪边石桥的地方,一块半旧的木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那招牌上,“济仁堂”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透着一股与这衰败小镇格格不入的、内敛的沉稳。招牌下是两扇对开的乌木铺门,其中一扇敞开着,露出里面一排熟悉的、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轮廓。门口没有招徕生意的幌子,只有一块略显陈旧的小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拣药、寄药”几个小字。
就是这里!林桂生的心脏骤然缩紧,随即又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站在街对面一个卖竹篾器的老人摊子旁,假装打量着那些粗糙的筐篓。目光却死死地、贪婪地穿透洞开的铺门,探向药堂深处。
光线有些昏暗。那排巨大药柜的格局、抽屉排列的方式,甚至那种沉沉的木质色泽,都与武所总号惊人地相似!一种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瞬间包裹了他,夹杂着无法言喻的酸楚。药柜前,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布长衫,身形挺拔依旧,但肩膀似乎塌下去一些。他正踮着脚,手臂伸得很高,似乎在仔细擦拭着最顶上一层某个药柜的格口边缘,动作专注而沉稳。
是泽生!林桂生的眼眶猛地一热。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轮廓,那姿态,那在药铺里浸润多年形成的独特气质,他绝不会认错!比记忆中瘦了些,肩膀也更见棱角了,带着生活的重量。那一刻,几年来积压的疲惫、恐惧、孤独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他冲垮。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扑进那片熟悉的气息里。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动的刹那,角落里一个细微的声音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药柜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短打、伙计模样的半大少年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草药。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疑惑地抬起头,朝门口望了一眼。那眼睛黑白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警觉和好奇。
林桂生猛地缩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状似随意地拿起摊子上一只小竹筐翻看,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行!不能冲动!谁知道泽生哥现在怎么想?谁知道这药铺里有没有别人的眼线?谁知道这岩上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噬人的漩涡?傅鉴飞师傅在武所城,不也活得战战兢兢吗?那半块沾血的银元……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头翻涌的酸涩和热意强行咽了回去。再等等,必须等到天黑。
他付了几个铜板,胡乱买下那只小竹筐,像个真正的潦倒山民一样,抱着筐,佝偻着背,慢慢地、一步一顿地离开了济仁堂的门前,走向溪边更荒僻的角落。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身后的药堂里,那熟悉的身影依旧在专注地擦拭着药柜,对门外这双几乎将他灼穿的目光毫无察觉。
夜色终于像浓墨般泼洒下来,覆盖了岩上镇最后一丝光亮。溪水的流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春夜的寒意。镇上的灯火稀疏寥落,大多人家早早熄了灯,仿佛黑暗能带来某种虚假的安全感。济仁堂的铺门早已紧闭,只有门缝里漏出极微弱的一线昏黄光晕,像黑暗中一只半睁半闭的、疲惫的眼睛。
林桂生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绕到药铺的后巷。这里更加荒僻,只有低矮的土墙、堆积的杂物和一股淡淡的、草药熬煮后沉淀下来的气味。他缩在墙角一处坍塌的土墙豁口形成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像一尊冰冷的石雕。时间一点点流逝,春夜的寒气顺着单薄破旧的棉衣钻进来,冻得他四肢僵硬麻木。他死死盯着药铺后门那扇不起眼的、略显斑驳的窄门。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窄门“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地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正是白天那个半大少年伙计。他手里提着一只散发着馊味的木桶,快步走向巷尾的沟渠。倒掉东西后,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缩着脖子,很快又闪身回了铺子,门被重新关紧。
林桂生抓住这短暂的空隙,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块扁平光滑、带着体温的鹅卵石——那是他在溪边反复挑选的。他吸了口气,用尽全力,手腕猛地一抖,那块石头带着破风声,“嗒”的一声轻响,准确地砸在药铺后窗的木格窗棂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刺耳。
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阴影深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药铺里死寂了一瞬。紧接着,后门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然后,是门栓被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拨动的轻响。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泽生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他没有立刻探头,只是用身体挡住微弱的光线,警惕而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扫向黑暗的后巷。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日里的温和专注,充满了审慎和一种长期警惕养成的压迫感。
林桂生从阴影里缓缓站直了身体,向前挪了一步,让自己暴露在泽生视线可及之处。他摘下那顶破旧的斗笠,露出自己污秽不堪、瘦脱了形的脸,迎着泽生审视的目光,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师弟……”声音艰涩得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干磨。
泽生浑身猛地一震!那双锐利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急剧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不敢置信、随即是巨大的震动和瞬间涌起的复杂情感洪流!他死死盯着林桂生那张几乎不成人形的脸,那熟悉的轮廓在尘垢和苦难之下依旧顽强地显现着。时间仿佛凝固了。巷子里只剩下溪水潺潺的呜咽。
仅仅一刹那的僵持。
泽生猛地探出身,一把抓住林桂生冰冷僵硬的手臂!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种失而复得的颤抖,仿佛怕眼前这个人会再次化作青烟消散。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手上发力,猛地将林桂生拽进了门内!动作快如闪电。
“砰!”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被泽生用肩膀狠狠顶上,发出一声闷响。门栓落下,发出清晰的脆响。狭窄、堆满杂物、弥漫着浓郁药草气味的后门通道里,瞬间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黑暗。
泽生这才转过身,借着通道尽头仓库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双手紧紧抓住林桂生瘦骨嶙峋的肩膀,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的。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扫过林桂生脸上每一道污迹、每一处伤痕、每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像是被巨大的情绪堵住了所有宣泄的出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胸腔深处,艰难无比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桂生大哥?!”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林桂生心中那道锈死的闸门。几年来积压的所有屈辱、恐惧、疲惫和无法言说的委屈,如同熔岩般轰然喷发!他那双在黑暗中如同困兽般警惕的眼睛,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嗬嗬”的哽咽。身体里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铮”的一声,彻底断裂。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向前重重地扑倒在泽生同样剧烈颤抖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顺着肮脏的脸颊汹涌而下,瞬间浸湿了泽生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温热的泪水渗入泽生的肩头布料,那滚烫的温度和怀中这副骨架般轻飘颤抖的躯体,终于彻底击碎了泽生最后的心防。他紧紧抱住林桂生,如同抱住失散多年、历经劫难的亲兄弟,手臂箍得死紧,生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林桂生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在他耳边断续地响起,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
“没事了…没事了…”泽生拍着林桂生瘦骨嶙峋的脊背,声音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重复着这毫无力量却又是唯一能出口的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到家了…” 他扶着林桂生虚软的身体,支撑着他,半拖半抱地将他挪进旁边一间堆放药材杂物、带着一扇小气窗的小库房。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干药气息扑面而来。
草席上的粗粝质感透过薄衫扎着脊背,林桂生却觉出几分踏实。他捧着陶盆的手稳了些,指腹蹭过盆沿缺角时,想起泽生方才递过来时特意用袖口垫着的动作——那道豁口原是朝里的。
湿布巾擦过下颌时,他忽然呛了口温水。温吞的液体滑进灼痛的喉咙,像春溪漫过龟裂的田埂,连带着肺叶都舒展了些。水汽氤氲了眼睫,他望着墙上晃动的光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止住了颤抖。
布巾浸了第二遍水,他却不忙着擦了。掌心托着陶盆,看水面浮着细碎的尘埃,倒映出自己青白的脸。方才泽生那眼里的千钧重量,此刻化作喉间滚烫的热流,混着未说出口的“我在”,沉甸甸坠在心口。
库房外的风掀起门帘一角,漏进半声檐角铜铃的轻响。林桂生攥紧布巾,将脸又埋进清水里。这次不是躲避,是想把这满池温软多藏片刻——等再抬头时,总该能笑着应一声“我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