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岩上桂生重理药(2/2)

“是……是东街码头扛包的赵大!”有人认出了病人,低声惊呼。

那妇人扑倒在钟泽生面前,咚咚地磕着头,额角瞬间青紫一片:“钟先生!求您发发慈悲!他……他晌午去洋码头那边看热闹,不知被谁硬塞……硬塞了一口‘烟泡子’!回来就……就成这样了!呜呜……家里就指着他扛包挣口饭吃啊……他要是……我也不活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洋码头?”林桂生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钟泽生。

钟泽生的脸色异常凝重。他迅速蹲下身,不顾扑鼻的恶臭,一手搭上赵大冰冷湿黏的手腕寸关尺,另一手拨开他紧闭的眼睑查看瞳孔。手指触及脉搏,那脉象竟如游丝般细弱欲绝,又滑又数,是中毒极深、阴阳离决的死脉!他猛地回头,对林桂生疾声道:“师兄!快!备‘通窍解毒汤’!生大黄一两,芒硝五钱(冲服),枳实三钱,厚朴三钱,生石膏二两(打碎先煎)!再取我针囊!快!”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随即又对那妇人道,“莫慌!取温水,设法撬开他牙关,多灌!催吐为先!”

林桂生不敢有丝毫迟疑,转身便扑向药柜。抓药、称量、包好,动作快如疾风。定明早已奔进后堂烧水煎药。铺子里顿时忙作一团,药吊子在炉火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气迅速压过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钟泽生取出银针,在桐油灯火上燎过,手法快如闪电,直刺赵大人中、十宣、涌泉、内关数处要穴。银针落下,赵大剧烈抽搐的身体似乎微微一滞。钟泽生又迅速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挑出一点朱红色的粉末(苏合香丸粉),强行塞入赵大紧闭的牙关舌下。时间在紧张的救治中缓慢流淌。终于,在一番艰难的撬齿灌水催吐后,赵大“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滩黑绿色的、散发着浓烈异臭的秽物。他的抽搐渐渐平缓了一些,灰败的脸上似乎渗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气,但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缕。

“毒入心络,险之又险!”钟泽生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定明,药煎好了没?快!”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铺子门口的光线陡然一暗,几个人影堵在了那里。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丝绸马褂,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正是青鱼帮在岩上镇码头的头目,人称“花面鲨”的彭彪。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横眉立目的打手。

彭彪那双三角眼在铺子里一扫,目光掠过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秽物,落在昏迷的赵大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哟!挺热闹啊!钟先生,您这‘济仁堂’可真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呐!”他踱前一步,皮鞋踩在污秽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过嘛,我听人说,您这儿……好像出了点事儿?有人喝了您铺子抓的药,差点送了命?”他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墙角那堆被林桂生弃置在角落、散发着硫磺味的劣质浙贝母。

一股寒气瞬间从林桂生的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诬陷!赤裸裸的栽赃!这分明是将洋码头上赵大吸食强塞“烟泡子”中毒的事,硬生生栽到济仁堂头上!那堆被弃置的劣药,此刻成了他们沾血的借口!

钟泽生的动作停顿了。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门口,面对着昏迷的赵大。桐油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僵直的背影,如同风雪中孤绝的山崖。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慢摘下沾染了秽物的布手套,动作依旧沉稳,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铺子里死一般寂静。只听得见药吊子里滚沸的药汁咕嘟声,以及赵大那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在场人的心头。彭彪脸上那虚假的笑容越发显得狰狞,他盘着核桃的手停了下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等待着钟泽生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心跳的时间,钟泽生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愤怒,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他没有看彭彪,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铺子外那片被夕阳染成一片诡异暗红的天际上,如同凝视着无底的深渊。

“彭管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清晰地刺破了凝固的空气,“人命关天,毒入膏肓,正待救治。有何见教,不妨直言。”他没有辩解一句关于那堆劣质浙贝母的话,那平静如水的态度里,蕴含着一种比雷霆暴怒更令人胆寒的不屑与蔑视。

彭彪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钟泽生会是这种反应,准备好的咄咄逼人的话头被这无形的冰壁生生挡了回去。他干咳了一声,三角眼中凶光闪烁:“钟先生是明白人!咱们岩上镇码头兄弟们的平安,还有这地面上的‘规矩’,都得仰仗大家伙儿一起维护不是?您这铺子开在这儿,生意兴隆,大家伙儿可都看着呢!这年头,兵荒马乱,力夫脚客们讨口饭吃不容易,帮里兄弟们也得养家糊口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堆劣质药材,意有所指:“听说您店里进了不少时兴的好货?这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保不齐有个磕碰闪失。我们青鱼帮,就是专门替街坊铺面消灾解难的。这样吧,看在钟先生您也是体面人的份上,这月的‘码头安抚捐’,还有帮里兄弟的‘辛苦茶钱’,凑个整数,三十块‘袁大头’,保您铺子这月顺风顺水,如何?”他那盘着核桃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光滑的梨木台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更鼓。

三十块银元!这几乎是济仁堂一个多月纯利的总和!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敲骨吸髓!

林桂生的血,轰的一下冲上了头顶。怒意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突,几乎要冲破喉咙嘶吼出来。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地瞪向彭彪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下意识地跨前一步,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起——那是多年码头扛包、与人角力留下的本能反应,一个准备拼死相搏的姿态!

“师兄!”钟泽生略显清冷的声音,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林桂生即将爆发的怒火。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钟泽生的目光终于从昏红的天际收回,平静地落在林桂生紧绷的脸上,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奈和……隐忍。他随即转向彭彪,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平静:“彭管事的意思,泽生明白了。三十银元,数目不小。济仁堂小本经营,容我筹措两日,届时自当奉上。”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彭彪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三角眼里掠过一丝得意,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钟先生果然爽快!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两日就两日!静候佳音了!”他又装模作样地环视了一下药铺,目光在那昏迷的赵大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啧啧,钟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忙吧,忙吧!”说罢,带着两个如狼似虎的打手,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

铺门外的天光随着彭彪几人的离去似乎又暗淡了几分。那沉重的梨木铺板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合拢,将门外喧嚣的市声和那片暗红的夕阳彻底隔断。小小的济仁堂内,瞬间陷入一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昏暗与死寂。只有炉火上药吊子里滚沸的药汁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咕嘟声,以及赵大妻子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如同细弱的游丝,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飘荡。

钟泽生依旧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昏黄的桐油灯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拖得长长的,投在身后那排巨大的、沉默如山的药柜上。柜面上那些写着“黄芪”、“党参”、“熟地”等药名的标签,在光影中显得模糊而遥远。过了许久,久到定明端着煎好的药汁小心翼翼走过来、不知所措地停在他身后时,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悲伤。那是一种彻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刚才那场赤裸裸的敲诈和威胁生生抽离了躯壳。他默默地接过定明手中的药碗,走到赵大躺着的门板前,半蹲下去,用小小的瓷勺,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救命的药汁喂进赵大微微张开的嘴里。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影显得异常单薄,又异常倔强。

林桂生站在原地,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垂在身侧。方才那股几乎要撕裂胸口的怒火,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绝望所取代。三十块银元!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脊梁骨都要断裂。他死死盯着墙角那堆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伪劣浙贝母,那是祸根,是耻辱的标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屈辱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扑向柜台。他粗暴地拉开那只沉重的梨木钱屉,手指颤抖着在里面疯狂地翻找、掏摸。冰冷的铜板、微薄的角票、一些垫在抽屉角落的旧药方纸头……被他胡乱地拨弄着,发出哗啦哗啦的、空洞而绝望的声响。仿佛在这方寸之地,能翻找出救命的稻草,或者,能找到一个足以击碎眼前这绝望现实的支点。然而,除了零碎的钱币和那些承载着无数贫病故事的药方,他一无所获。最终,他颓然停手,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梨木柜台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个在码头风浪里摸爬滚打、在异乡艰难求生的汉子,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无力与屈辱。

昏暗的桐油灯光下,钟泽生喂完最后一口药,手中的瓷碗轻轻放在地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磕碰声。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铺子深处那架沉重的紫铜药碾子。他没有点灯,借着仅有的微光,俯身,用他那骨节分明的手,异常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将一把墙角那堆散发着硫磺异味的劣质浙贝母捞了起来,狠狠地、一把一把地塞进冰冷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紫铜碾槽里。

然后,他抬起脚,蹬在碾轮那沉重的踏板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布鞋底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属于金属的顽固与冰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仿佛要将这药铺里浓稠的、混杂着药香、秽臭和绝望的空气尽数吸入肺腑。接着,腰身猛地一沉,全身的重量和那股积压在心头无法言说的悲怆与愤怒,尽数灌注于脚下!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与坚硬骨质剧烈摩擦的锐响,骤然撕裂了药铺里死水般的寂静!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刺耳,仿佛连空气都在痛苦地呻吟!沉重的紫铜碾轮被这股沛然大力催动,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冷酷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碾压过碾槽中那些惨白脆弱的贝母颗粒!

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一记碾压震落槽底残粉,药铺里的闷响骤然消弭。钟泽生伏在碾轮旁,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砸进青石板缝,洇出个模糊的圆。

他望着碾槽里堆成小丘的贝母霜,惨白得像月光凝成的霜。硫磺的辛辣散了,余下淡淡的苦香,倒似当年师父熬参汤时飘满药庐的气息。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碾轮木柄——这双手曾翻遍百子柜抓药,也曾握着手术刀在野战医院血污里抢命,如今偏要日日与这些草木金石较劲。

“吱呀”一声,门轴轻响。他抬眼,见暮色漫进门槛,把案头那盏煤油灯的影子拉得老长。灯芯上跳动的火苗,像极了方才碾轮下迸溅的星屑。

钟泽生撑着膝盖起身,月白衫子后背洇透的汗渍已半干,紧贴着脊椎凸起的骨节。他伸手拢了拢垂落的药铲,声音哑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明儿……该晒参了。”

外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下,两下,撞碎夜色里的寂静。药铺门重新合上,将那堆雪样的贝母粉、将满室挥之不去的苦香,连同他脊背上未褪的滚烫,都锁进了这方寸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