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酒后表白林师娘(1/2)
1936年冬末的寒气已悄然浸过城墙的砖缝,钻入城内巷陌。这座山城被连绵的丘陵环抱,像一颗遗落在黛色粗陶盘里的青橄榄核,微小、局促,却因踞守通往赣南的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商家必争之处。此年的早春,空气里却浮荡着一种不同于往年的滞重。中央红军离境已近两载,留下的残痕尚未被山风彻底抹去,街巷之中,步履匆匆的行人大多缩着脖子,目光低垂,唯恐与那些穿着灰黑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保安团丁视线撞个正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警惕,一种对任何异响、任何陌生面孔的自动回避。山城,在表面的沉寂下,汹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济仁堂药铺便坐落在武所城东的老街上。门额上一块乌木老匾,“济仁堂”三个魏碑大字,漆面早已发暗,边缘也磨损得圆润模糊,却自有一股老字号的沉静筋骨。铺子里的陈设亦是如此,厚重坚实的黑檀木柜台被无数病人的掌心摩挲得油亮,上面搁着光润的紫铜药碾、称量精细的象牙柄小戥子、盛放药方的青花瓷钵。最惹眼的,是那顶天立地的百子柜,无数个小小的、贴着工整毛笔字药名的抽屉,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樟木、陈皮、当归、熟地……各种干爽或微带辛辣、微苦的气味便从这些密匝匝的屉格缝隙里丝丝缕缕逸散出来,融合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属于济仁堂的味道。这气味,是这飘摇乱世中一份难得的踏实凭证。
药铺的女主人林蕴芝,此刻正坐在柜台后那把磨得光滑的旧红木圈椅里。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细棉布夹袄,领口与袖口镶着极窄的一道墨蓝边,乌发一丝不乱地在脑后绾了个光洁的圆髻,插着一根朴素的白玉簪子。丈夫傅鉴飞去世刚满一年,她身上的重孝虽已除去,可那层铅灰色的哀伤,却如同浸透旧衣的墨汁,深深沁入了骨子里,让她的眉宇间总锁着一股驱不散的倦意与淡漠。纤长的手指本是极适合捻动银针或翻弄书页的,此刻却有些乏力地搁在摊开的账本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行行墨字与数字,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面前的紫砂小盖碗里,新沏的闽西高山云雾茶已凉了多时。
“师娘,”一个沉稳温厚的声音在旁侧响起。林世才端着个红漆托盘,轻轻放在柜台上。托盘里是一碗冒着微微热气的八珍汤,旁边还有一小碟色泽金黄的蜜渍陈皮。“您坐了一晌午了,喝口热汤,歇一歇。”
林蕴芝微微动了动身子,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恍惚中醒转。她抬眼看向林世才。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长衫,身量颀长,眉眼端正,沉静的面庞上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稳重与妥帖。他是丈夫傅鉴飞在武所最早收下的徒弟,也是济仁堂如今的顶梁柱。自傅鉴飞病故后,里里外外的重担,便压在了这个不过三十出头的青年肩上。
“放着吧。”林蕴芝的声音轻而淡,如同冬日窗棂上凝结的薄霜。
林世才并未立刻离去,他安静地立在柜台边,目光扫过账本上林蕴芝方才停留的地方,留意到她指尖划过的一个数字。那是刚进的川贝母的价钱,比上月又涨了三成。他沉吟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师娘,刚才‘过番客’阿水伯来抓药,顺口提了一句,昨日保安团在城外王庄那边又闹出动静了,还打死了一个人,说是‘赤匪余孽’,可那人……分明就是庄里的佃户。”
林蕴芝端汤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丝本能的惊悸掠过眼底,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她垂下眼睫,看着碗中深琥珀色的汤液,那汤面上凝结的薄薄一层油膜微微晃动。“这世道……”她只吐出三个字,便再无下文,仿佛那汤药的热气烫了唇舌。沉默片刻,她才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铺子里的事,多亏你了。不然……”后面的话,终是消散在唇边,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世才心头一紧。一年前师父骤然离世,师娘一夜白头般的哀恸,他看在眼里。这一年,他拼尽全力支撑药铺,打理内外,不仅是为了师父的托付和济仁堂的招牌,更是不忍心看着这尊他从小仰望的玉观音,一日日被悲苦蚀尽了光彩。他九岁被父亲送到师父门下学徒,第一次见到师娘,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站在药柜前核对药材清单,阳光穿过天井,落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专注的眉眼上,像一幅安静柔美的古画。那份沉静、温婉与从容,在少年懵懂的心中悄然刻下印记,并随着岁月流转,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难言的情愫,混杂着敬仰、依赖与说不清的悸动。这情感,在师父去世后,在共同支撑家业的日日夜夜里,愈发浓烈。
“师娘言重了,”林世才喉头有些发涩,恭敬地回道,“这是徒弟的本分。您快趁热喝吧,凉了药效就散了。”他看着她低头,小口啜饮着汤药,那纤弱的身影在空阔的药铺里显得格外伶仃。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酸楚瞬间攥紧了他的心,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些逾越的话来,却终究被理智死死按住,只化作一句:“我去后院看看炮制的丹皮。”
他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门,脚步略显沉重。药铺深处,那道分隔前堂与后院的格栅门阴影里,一个穿着茜红色碎花夹袄的年轻女子身影,在林世才转身的瞬间,飞快地缩回到更深的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那是钟嘉桐。她倚着冰冷的砖墙,指甲无意识地在墙皮上刮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原是林蕴芝帮傅鉴飞找来才安置的外室,傅鉴飞骤然病故,她没了依靠,又不敢声张,只得以“远房表亲”的身份赖在药铺里,做些洒扫帮工的杂活,实则身份尴尬至极。林蕴芝自然也不会赶他,林世才方才对师娘那不加掩饰的关切与眼神里深藏的炽热,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底。她撇撇嘴,无声地啐了一口,脸上浮起混杂着不甘的冷笑。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山城的黄昏来得又早又急。前堂药柜旁,一盏光线昏黄的电灯被拉亮了,钨丝在玻璃罩里发出嘶嘶的低鸣,光影摇曳不定,映照着柜台和百子柜沉重的轮廓。药铺里只剩下林蕴芝和林世才。其他伙计学徒都已各自归家。
“师娘,”林世才将算好的账册轻轻推到林蕴芝面前,“这是今日的流水,盈亏都记清了。另外,上回您说的,库房里党参、茯苓这些常用药都见了底。眼看开春后湿气重,风寒咳嗽的病人只会更多,这补气祛湿的药,得多备些。”
林蕴芝接过账册,目光掠过那熟悉的、一丝不苟的字迹。她微微点头,眉间的结却拧得更紧:“药材……如今是越发难进了。早上去西街‘德裕隆’钱庄,想支些现钱,那掌柜的话里话外都是推脱,说是风声紧,各处都在查银根,怕惹麻烦。”
林世才默然。他深知师娘口中的“风声紧”意味着什么。外面布告栏上那些墨迹淋漓的通缉令,保安团在城门处对行人的盘查,还有那些茶余饭后压低了声音传递的谁家又遭了殃的传闻……都像无形的蛛网,缠得人透不过气,连带着这赖以生存的药材买卖,也变得步步惊心。
“世才,”林蕴芝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忧虑,“我思忖着,还是得想法子从赣州那边进一批货。那边的药材商路子广些,或许能避开些盘剥,价钱也能公道些……只是路途不近,又要过关卡,还得辛苦你……”她的话里带着犹豫和歉意。这乱世,出门在外本身就是极大的冒险。
“师娘放心,”林世才没有丝毫迟疑,语气沉稳,“徒弟明日就动身。赣州那边几个老主顾,师父在时就有交情,我带着济仁堂的印信去,应该顺畅些。您在家多保重,铺子里的事我都交代给敬禄了,有急事让他去寻隔壁粮行的张老板传话。”
林蕴芝看着青年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担当,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种混杂着感激、依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悄然弥漫。她垂下眼睑,掩饰住微微泛红的眼眶,良久,才低声道:“那你……路上千万小心,早去早回。”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复杂牵挂。
林世才心头滚烫,用力点了点头。
武所通往赣州的青石官道,在闽西初春的薄雾里蜿蜒伸展,像一条沾满泥泞的灰色巨蟒。山道崎岖,两旁是郁郁苍苍的阔叶林,新发的嫩叶在湿冷的空气中闪着微光。林世才背着一个半旧的靛蓝布褡裢,里面装着济仁堂的印信、盘缠和少许干粮,脚步沉稳地走着。他刻意避开那些可能设卡的主干道,选择一些乡间小径,但空气里弥漫的那份肃杀,却无处不在。
一日黄昏,他投宿在靠近赣南边界的一个偏僻山村客栈。客栈简陋,泥墙草顶,大堂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几个穿着不甚合身制服的保安团丁占据了角落里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正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林世才选了最靠门边的位置,点了一碗素面,默默吃着。
“喂,小子!”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团丁斜眼瞥过来,见他穿着长衫背着褡裢,便用筷子敲着碗沿,“打哪来啊?做啥营生?”
林世才放下筷子,抱了抱拳,神色恭敬却平静:“回老总话,小的是武所济仁堂的伙计,奉东家之命去赣州采买些药材。”
“药材?”另一个团丁嗤笑一声,“这年头,药材?怕不是给山里的‘红毛鬼’送药吧?”他故意拖长了腔调,带着明显的挑衅。
林世才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老总说笑了,小铺子就是给街坊四邻抓点治头疼脑热的寻常药,哪敢沾那些忌讳。您看,这是小铺的信印。”他小心地从褡裢里取出济仁堂的木印。
那团丁斜着眼瞟了瞟,似乎看不出什么破绽,又或许觉得一个跑腿的伙计油水有限,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别在这碍眼!老子们明天还要去‘办事’呢!”他口中的“办事”,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林世才如蒙大赦,赶紧付了面钱,匆匆回到那间只有一张板床的客房。门板单薄,隔壁团丁们粗野的谈笑声和污言秽语依旧清晰地穿透过来。
“……王庄那家,硬气?呸!老子一梭子过去,全家都老实了……”
“……那婆娘还不肯说‘红匪’藏在哪!……嘿嘿,兄弟们轮流‘伺候’了半宿,最后还不是……”
“……上头说了,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咱们就是阎王爷派来的索命鬼……”
林世才坐在冰凉坚硬的床板上,听着那些毫无人性的描述,胃里一阵阵翻搅,浑身冰冷。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世道,人命竟贱如草芥!他想起了药铺里忧心忡忡的师娘,想起了济仁堂那沉甸甸的招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在他胸腔里冲撞。他猛地起身,摸出褡裢里一个扁扁的小锡壶——里面装着烈性的本地土烧“地瓜烧”——狠狠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试图将那彻骨的寒意和窒息的黑暗感压下去。隔壁的喧嚣与残酷,仿佛隔着薄薄的墙壁,狞笑着扑压过来,几乎将他吞噬。
三日后,林世才风尘仆仆返回武所。褡裢里沉甸甸的,是好不容易从赣州几个老主顾手里盘下的药材,党参、黄芪、茯苓等物,虽耗费不菲,总算解了铺子的燃眉之急。然而,赣州之行的所见所闻,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那些团丁狞笑的嘴脸、血腥的话语,还有沿途关卡盘剥时那种被当成待宰羔羊的屈辱感,让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和疲惫。
回到济仁堂,已是薄暮时分。药铺刚落了排门,只留了侧边一扇小门。前堂里点着灯,林蕴芝正俯身在柜台前,就着昏黄的光线细细擦拭着那个用来研磨珍珠粉的玛瑙钵。她的侧影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柔和而脆弱的弧线。
听到门响和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光彩:“世才?回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和关切,“路上可还顺利?没遇着麻烦吧?”
林世才放下沉重的褡裢,看着林蕴芝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紧绷的心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路上的冰冷郁结稍缓。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好,师娘。药都买到了,就是关口盘查得厉害,耽误了不少时辰。”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浓重的倦意和心底翻涌的黑暗情绪难以掩饰。
林蕴芝立刻放下玛瑙钵,快步走到灶间,不多时端了一碗尚冒着热气的姜枣茶出来:“快坐下,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祛祛寒气。我让敬禄去给你下碗面。”她将粗瓷碗轻轻放在他面前,几缕发丝不经意滑落额前,带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温柔。
那碗热腾腾的茶,那柔和关切的语调,像一股暖流注入林世才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他端起碗,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头啜饮着,姜的辛辣与枣的微甜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浊浪。隔壁团丁的狂笑、无辜者的哀嚎、关卡小吏贪婪的嘴脸……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滚激荡。
“师娘……”林世才放下碗,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您知道吗……外面……外面真是乱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赤红的血丝,像是困兽绝望的挣扎,“那些保安团……简直不是人!他们……他们……”他哽住了,那些血腥残忍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不忍心、也不敢在眼前这尊洁净的玉观音面前吐露出来。
林蕴芝心头剧震。她看着林世才痛苦扭曲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联想到他离开前提到过的风声,外面世界的狰狞面目瞬间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拍抚他的肩背,给予一点微弱的慰藉。可指尖刚触碰到他微凉的灰布长衫,那料峭的寒意和他身体瞬间的僵硬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手又触电般缩了回来,尴尬地停在半空。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只能无力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安全了……”这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连她自己也无法相信。一种巨大的悲凉和对这吃人世道的无力感,沉沉地压了下来。她别过脸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中同样无法抑制的惊惶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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