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双髻山上有红旗(2/2)
自己是一个逃兵。因为肃“社党”,林桂生不辞而别。他不愿意在那儿坐以待毙。
张涤心、刘克范,还有许多战友,都被杀了。他害怕。
……火灭了吗?胡掌柜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刘永生还在打!合作社还在搞!苏维埃还有人撑着!
一股滚烫的热流,带着辛辣的酸楚和摧枯拉朽的力量,猛地从林世才的心底最深处奔涌而上!它如此汹涌、如此灼热,瞬间冲垮了他这些年用麻木、隐忍、认命筑起的所有堤坝!直冲他的鼻腔、眼眶!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铁锈般的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船外浑浊翻涌的汀江水。
泪水,终究没有落下。但它们在他眼底深处疯狂地打着转,烧灼着眼球。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吞咽下那混合着血腥和巨大悲喜的哽咽。粗粝的船舱木板抵着他的脊背,传递着冰冷坚硬的触感。他蜷在阴影里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旧茧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那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为猛烈、更为狂暴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船外,浑浊的汀江水不知疲倦地奔流,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哗哗声。对岸连绵的山峦在深秋的暮色中呈现出深黛色,沉默而厚重地矗立着,仿佛亘古如此。
济仁堂那两扇沉重的乌木门板重新合上,“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武所镇傍晚的凉意和街道上最后一点人声。药铺里那股沉郁厚重的混合气味——陈年木柜的朽香、药草复杂的辛烈苦涩、冷清空气的尘埃味——再次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来,紧紧攀附住人的口鼻。
林世才踏进这熟悉的空间,脚步竟有些虚浮。
一天一夜的奔波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但更深沉的,却是一种自汀江船上听到那些消息后便一直在他血脉深处奔突、燃烧的亢奋与激荡。这亢奋与济仁堂里固有的沉滞、压抑格格不入,如同烈火投入冰水,反而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回来了?”一个平淡得不带丝毫起伏的女声从前堂通往内宅的月洞门处传来。
林世才心头猛地一跳,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循声望去,只见林蕴芝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颜色深重的暗紫色锦缎袄裙,衬得脸色愈发白皙,也愈发显得没有活气,如同济仁堂药柜里珍藏多年、早已失了药性的老参。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净的银簪,双手拢在袖中,指尖似乎正缓缓捻动着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木佛珠。那串佛珠颜色深沉发暗,圆润冰冷,每一颗珠子都像是浸透了经年累月的寒意。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地扫过林世才和他身后伙计们搬进来的药材包裹,仿佛看的不是人,而是几件移动的、无声的货物。
“是,师娘。”林世才垂下头,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恭顺。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捧着,又拿出胡掌柜开具的信札,双手递上,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药材都办齐了,这是货单和余下的款子。上杭那边行情紧,有几种冷背货价着实涨了不少,费了些口舌才……”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解释可能存在的支出差额。
林蕴芝没有立刻去接那包得严实的小包裹和信札。她的目光落在林世才脸上,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平静,却能轻易将人所有的情绪吸进去,不留一丝涟漪。她的视线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缓慢地扫过他因旅途劳顿略显苍白的面颊,扫过他虽极力掩饰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异常亢奋的眼神,扫过他微微汗湿的鬓角。
那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林世才胸腔里翻腾的热血,只留下一股冰冷的清醒。他能在上杭城哨兵前表演谦卑,在胡掌柜面前展现商人式的精明与无奈,但在林蕴芝这双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睛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子,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捧着包裹和信札的手心渗出冷汗。
“嗯。”林蕴芝终于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他的解释。她伸出一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和薄薄的信札。她甚至没有打开包裹点数里面的银钱,也没有瞥一眼信札上的内容,只是随意地捏在手里,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她的目光再次回到林世才脸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像无形的鞭子抽打下来:“账目自有敬禄料理。你既回来了,铺子里的事,多上心。下月几家大药行的‘冬供’份额要定了,这是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是,师娘。”林世才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恭顺得近乎麻木。他听懂了话里每一个字的潜台词:该做的事,一丝不苟地做;不该想的事,一丝一毫都不要想。
林蕴芝不再多言,仿佛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拢了拢衣袖,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细微而规律,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月洞门后那更深的宅院阴影里。空气里只余下那串紫檀佛珠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极其轻微却冰冷入骨的“哒…哒…”声,如同无形的秒针,精确地切割着这药铺里凝滞的空气,也切割着林世才刚刚升腾起的、不切实际的火焰。
直到那脚步声和佛珠声彻底远去、融入内宅深沉的寂静,林世才僵硬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幽深的月洞门,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药铺里那熟悉的气息,转身走向柜台后堆积如山的药材包裹。还有大堆的活计等着他:药材要清点验看,分门别类入库,账目要初步整理……济仁堂的日常,如同一部巨大而精密的机器,他不过是其中一颗被设定好轨迹的齿轮,此刻必须回到既定的位置上,开始那永不停止的转动。刚才在汀江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荡,此刻被强力地、死死地压了回去,沉入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只余下阵阵余痛在肋骨下隐隐搏动。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笼罩着武所镇,也笼罩着济仁堂深幽的后院。前堂药柜高耸的阴影透过后窗,斑驳地投在卧房地上,如同巨大的、沉默的怪兽。白日里那些喧嚣——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伙计们的应答声、捣药杵撞击铜臼的沉闷响声——此刻都彻底沉寂了,只剩下无边无际、几乎能将人吞噬的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模糊的犬吠,或是风吹过老树枝桠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呜咽,更添几分凄清。
林世才侧身躺在雕花木床上,身下的锦缎被褥簇新而僵硬,散发着一股子生涩的浆洗味道。钟嘉桐依偎上来,他好象也没有什么 热情。他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那片沉沉的黑暗。身体的疲惫像铅块一样沉重,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叫嚣,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如同暗夜里的寒星,灼灼地燃烧着。白天在汀江船上听到的消息,此刻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在脑海里疯狂地嘶嘶作响,火星四溅!
“旧县……合作社……刘永生……白沙……苏维埃……”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名,都像滚烫的烙铁,在他记忆的底片上反复灼烧,留下鲜明刺痛的印记!傅鉴飞那血污满面却眼神如炬的脸庞,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嘶哑的、决绝的“替我们看着!这火……灭不了!”如同惊雷,反复在他耳边炸响!他仿佛能闻到当年打谷场上焚烧田契的烟火味,听到分田时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感受到识字班夜校里松明火把的灼热温度……
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猛烈地冲击着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岩层!那念头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药柜,离开这冰冷的深宅,离开这永远带着审视目光的师娘!回到山里去!回到那些还在坚持战斗的同志们中间去!哪怕像傅鉴飞那样,血染山林!
这念头是如此诱人,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壮烈美感。
然而……他微微侧过头。
借着从窗棂缝隙里艰难钻进来的、一束惨淡的月光,他看见睡在身侧的钟嘉桐。她侧卧着,背对着他,身体在厚厚的锦被下蜷缩成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弧度。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她柔和的肩颈线条,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颊边。她的呼吸均匀而清浅,似乎已经沉入了梦乡。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里,这细微的、代表着生命延续的呼吸声,是唯一的一点暖意。
她也是被命运抛到这济仁堂角落里的,一个穷困又“命硬克亲”的孤女。白日里,她在药铺忙碌的身影总在眼前晃动:低头分拣药材时那专注而疲惫的侧影,被沉重的药碾磨得微红的手掌,还有偶尔在无人处望向远方时,眼底一闪而逝的、同样沉重的茫然。
他若是一走了之……她在这深宅大院、在这济仁堂,该如何自处?林蕴芝会如何对她?那些关于她“克亲”的风言风语会不会再次将她淹没?他林世才固然可以追求心中的“火”,哪怕粉身碎骨。可这“火”,难道就要以另一个同样在冰冷命运里挣扎的人,去作为祭奠的柴薪吗?傅鉴飞把他推向生路时,可曾想过自身的结局?而自己,又能否心安理得地将另一个同样孱弱的人推向未知的深渊?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胸中疯狂地撕扯、冲撞!一边是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奔向理想与战斗的熊熊烈焰,那是傅鉴飞用命给他铺下的路,是无数倒下的战友未竟的期盼!另一边,却是身畔这具温热躯体所代表的、沉甸甸的责任与不忍。这责任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的手脚,也缠绕着他的心。
林世才猛地翻过身,动作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焦躁,身下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背对着钟嘉桐,面对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绷得死紧,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口腔里再次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这不是悲愤,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那奔向山林的冲动,如同退潮般,带着不甘的嘶鸣,一点点被强压回去,沉入心底最黑暗的深渊。只留下浑身冰冷的虚脱感和一种被硬生生撕裂的钝痛,在四肢百骸间弥漫。
不知僵持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几分。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如同幽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林世才的心。他需要一个确信,一个证明,证明胡掌柜的话不是虚幻的泡影,证明那“火”真的未灭!证明他此刻的隐忍、挣扎、痛苦,并非毫无意义!
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再次翻过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着身畔钟嘉桐的动静。她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没有丝毫变化。他这才稍稍放下心,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极其缓慢地掀开身上沉重的锦被一角,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了暴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窃贼,动作谨慎得近乎诡异,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坐了起来。
黑暗如同浓墨,淹没了房间的一切细节。但他对这间屋子每一寸角落都熟悉异常。他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砖地上,那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他摸索着,悄无声息地挪到床尾靠墙立着的那口深棕色檀木大柜前。这柜子厚重结实,是当初成亲时林家体面的陪嫁之一,散发着淡淡的、陈旧的木头气味。
他蹲下身,手指在黑暗中精准地寻到柜门下方那处小小的、不起眼的凹痕。那是柜子某一角一道极细微的开裂,只有他知道。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以一种奇特的角度和力道探进那缝隙里。指尖传来木头粗糙的刮擦感,伴随着一声沉闷轻微的“咔哒”声——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薄木暗格被他巧妙地拨弄开来。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樟脑丸和久远尘埃的气味从暗格缝隙中逸散出来。林世才的心跳骤然加速,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他的指尖在黑暗中急切地探入、摸索,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颤抖。
终于,他触到了!
那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触感——粗粝的棉布纹理,带着岁月沉淀的厚实感,边缘处早已被无数次摩挲得微微发毛、甚至有些破损。它静静地躺在暗格最深处,像一颗沉睡多年、等待唤醒的心脏。
林世才的手指猛地蜷缩,将那物件紧紧攥在手心!一股巨大的、带着强烈酸楚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的眼眶!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强硬地压了回去!他几乎是踉跄着,一步、一步,又退回到冰冷的床边,跌坐下去。他死死低着头,蜷缩着身体,额头紧紧抵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那拳头里,包裹着他失而复得的、最滚烫的信仰凭证——那条褪色的红袖章。
在这死寂的黑暗里,在这冰冷药铺的最深处,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粗糙布料紧贴掌心的灼热温度。白日在胡掌柜处听来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汹涌的潮水,在他脑海中奔腾呼啸:“……刘永生的‘白头牯’又下山了……咬掉了保安团一小队人……旧县那深山旮旯里头,还有人在悄悄搞合作社……白沙那边,岩连宁那些没死绝的,也还有人撑着……”
黑暗中,林世才紧紧攥着那褪色的红袖章,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粗粝的棉布纹理永远烙进自己的掌心。他无声地、大口地喘息着,如同离水挣扎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刀割般的疼痛。那奔涌激荡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封锁,化作嘶吼或恸哭,却最终被他死死地扼住,只在喉咙深处留下铁锈般的血腥味。
床榻的另一侧,钟嘉桐似乎依旧沉睡着,发出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月光吝啬地移动着,终于从窗棂的缝隙溜走,卧房彻底沦入纯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鏖战,林世才紧绷到极致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