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济仁堂相依为命(2/2)

两个喽啰如狼似虎地扑向通往账房的小门。董敬禄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气,猛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堵住了窄小的门框!“东家!不能让他们进!”他嘶声喊道,额角青筋暴跳,血混着汗流进眼角,他也顾不上去擦。

“滚开!”一个喽啰抓住董敬禄的胳膊,想把他扯开,另一个则抬脚猛踹他的腿弯。董敬禄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却硬是没倒,反而更紧地用身体抵住门框,指甲甚至在粗糙的门框上抠出了木屑。他像一座摇摇欲坠、却死死钉在原地的石碑,任凭拳脚雨点般落在他并不结实的背上、肩膀上。

“禄古!”林蕴芝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利和决绝。她猛地往前一步,却不是冲向那些汉奸,而是扑到董敬禄身边,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开那些敬禄身上的拳脚。“住手!你们要找什么?!”

“账本!还有钱!”金牙汉子狞笑着,贪婪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肆无忌惮地在铺子里扫视,“济仁堂这么大的铺面,会没钱?孝敬了太君,自然有你们的好处!不然……”他猛地从后腰拔出一把油光锃亮的驳壳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林蕴芝和死死护着门的董敬禄,“不然,老子就以通共抗日的罪名,把你们统统抓!让你们尝尝老虎凳、辣椒水的滋味!”

冰冷的枪口带着死亡的气息。林蕴芝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

她看到董敬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愤怒,更深的是一种豁出命去的决然。

董敬禄,这个湘水湾的血脉,是要用命守住济仁堂最后的一点根基!

电光火石间,丈夫傅老先生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充满信任的眼睛,林世才(桂生)消失在雨夜时滚烫的手,嘉桐缝鞋时那刺眼的白线,善承看着烧穿锅底时懊恼的脸,善云刮油渣时瘦小的背影……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她脑中轰然炸开,最终汇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不能硬抗。人没了,济仁堂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住手!”林蕴芝再次开口,声音反而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满屋子的戾气和血腥都吸进肺里,再化为冰水浇灭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她抬手,轻轻、却异常坚定地按在董敬禄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不解。她的目光越过金牙汉子令人作呕的狞笑,直直地看向他身后那排沉默而沉重的乌木药柜。

“账本,是铺子的命脉,不能动。”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砸在地上,“钱……有。”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金牙汉子脸上的狞笑瞬间被一种狂喜和贪婪取代,眼睛亮得惊人。

董敬禄猛地扭头看向林蕴芝,沾血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痛心,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林蕴芝按在他肩上的手更用力地压住了。

林蕴芝不再看任何人。她松开董敬禄,径直走向药柜尽头那个存放“雄黄”的巨大抽屉。这抽屉位置最低,也最不起眼。她蹲下身,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伸出食指和中指,用尽了力气,抠住抽屉底部一块颜色略深的、毫不起眼的青砖边缘。

砖头,被撬动了。它并非固定,只是严丝合缝地嵌在那里。林蕴芝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那块沉重的青砖撬开一条缝隙,然后用力将它掀了起来!

砖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静静躺着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油布上沾满了潮湿的泥土和经年的浮尘,颜色灰败,毫不起眼,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屏息的隐秘感。

林蕴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那油布包拽了出来。包裹入手极沉。她抱着它,走到金牙汉子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双手一松。

“咚!”一声闷响。

沉重的油布包裹砸在撒满黑色药粉的青砖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都在这里了。”林蕴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金牙队长眼中精光爆射,迫不及待地弯腰,粗暴地撕扯开厚厚的油布。油布散开,露出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不是纸钞,而是一块块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烁着冷硬光泽的银元!袁大头!足有好几十块!它们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枚都圆润厚重,边缘带着清晰的齿痕,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冰冷的、带着历史沉淀感的味道。

这是乱世里最硬的通货,是真正的硬货!

“哈哈!哈哈哈!”金牙队长抓起一把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听着那沉甸甸、令人心醉的金属碰撞声,发出得意忘形的狂笑。他随手拿起一枚,凑到嘴边,用那颗醒目的金牙用力咬了一下,银元边缘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成色足!傅家果然有家底!”他贪婪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堆银元,又瞟了一眼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嘴唇的林蕴芝,以及摇摇欲坠、满脸是血的董敬禄,笑容更加猖狂。

“算你识相,傅家娘子!”他将手里的银元哗啦啦丢回包裹里,示意手下赶紧包起来。“这点‘捐’,算你们济仁堂识大体!记住了,以后每月初五,‘剿匪捐’按时送到团部!要是敢少一个子儿,或者走漏风声……”他掂了掂枪,眼神阴鸷,“哼!这铺子,还有你们一家老小,就别想安生!”

他弯腰,亲自将那沉重的油布包裹紧紧扎好,夹在腋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满意地晃了晃脑袋。他不再看林蕴芝和董敬禄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两件碍眼的垃圾,朝两个兵痞歪了歪嘴:“走!下一家!这趟油水不错!”

三个穿着黄皮军装的身影趾高气扬地踏过地上散落的药粉,撞开济仁堂虚掩的乌木大门,扬长而去。门外炽烈的阳光猛地涌入,刺得人眼睛生疼,也照亮了地上董敬禄滴落的血迹和那一片狼藉的药粉,更映得林蕴芝的脸,惨白如纸。街面上远远有探头探脑的邻居,立刻又缩了回去,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铺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金牙队长嚣张的笑声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董敬禄靠着药柜,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悲愤和无力。他看着林蕴芝,嘴唇哆嗦着,终于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东家……那是……那是老东家留下的……压箱底的钱啊……”

“我知道。”林蕴芝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绷紧到极致的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她缓缓弯下腰,没有去看董敬禄脸上的血,也没有去看那散落的药碾子和乌黑的粉末。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块被她掀开、此刻歪斜地躺在一边的青砖上。砖下,那个小小的土坑,空空如也,像一个被剜开、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董敬禄,而是用沾着灰尘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将那块冰冷的青砖重新推回原位。砖块的棱角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人还在,”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却又异常固执的坚持,“铺子……就还在。”

她直起身,不再看那个地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落在董敬禄布满血迹的脸上。“禄古,”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冷静,“去后面,把脸洗了,伤口上点金疮药。”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异常平稳地走向后堂。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把被生活磨砺得更加锋利的刀,只是那脚步,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拖着千斤重担。

那包被夺走的银元,沉甸甸的,不仅是钱,更是傅老先生半生心血,是济仁堂在乱世中艰难维持的最后一点积蓄,是她准备留给孩子们、以备灾年或变故的最后一道屏障。如今,它成了“剿匪捐”,买来了暂时的平安,也买走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仅存的一点元气。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尘土和散落药粉的苦涩味道,经久不散。那乌木大门洞开着,像一个无声哭泣的伤口,映照着这兵匪横行、民不聊生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