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钟魁命丧上杭城(2/2)
“什么土皇帝,人家现在是粤军的少将!”
“怎么会越狱?是不是省里...”
说话的人被同伴使了个眼色,立刻噤声。
上杭城西的悦来茶馆里,说书先生老刘拍醒木,示意茶客们安静:“今日不说古,只说今。咱们闽西啊,失去了一头猛虎...”
台下鸦雀无声。
老刘叹了口气:“钟魁此人,功过难评。他剿匪手段狠辣,杀人如麻不假;但他管辖的地方,也确实太平了许多。如今他投奔粤军抗日,本是一条好汉,却落得如此下场...”
茶馆老板急忙上前:“老刘,慎言!慎言啊!”
老刘摇摇头,收起醒木,默默走下台。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听说钟魁是被骗来上杭的,省里设的鸿门宴!”
“为什么要杀他?”
“功高震主呗!他在闽西根基太深,又投靠了广东那边,省里能放心吗?”
各种传言不胫而走。有人说钟魁私通日本人,罪有应得;有人说他是被冤枉的,是因为不愿与省里同流合污而被灭口;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死,死的只是个替身...
而在上杭城的另一边,几个武平来的商人面色惨白,匆匆收拾行李。
“快,快回武平报信!”
消息传到武平时,已是下午。
李玉娥正在院子里教小儿子写字,突然听到门外一阵骚动,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手中的毛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钟家的老管家连滚爬爬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上杭...上杭传来消息...团长他...他...”
李玉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没倒下:“说清楚。”
“团长被...被处决了...说是企图越狱...”
院子里顿时哭成一片。钟魁的母亲当场晕厥,被抬进屋内。
李玉娥却没有哭,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傍晚时分,武平县城已经笼罩在悲愤的气氛中。钟家大宅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有钟家的亲戚,有钟魁的旧部,也有普通百姓。
“夫人!发话吧!我们杀向上杭,为团长报仇!”
“对!报仇!报仇!”
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失控。
李玉娥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让现场安静下来,“绍葵走了,我心里比谁都痛。但如今国难当头,我们不能自相残杀。”
下面有人喊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能算!”李玉娥提高声音,“但要讨回公道,不是靠刀枪。绍葵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他的尸骨回乡安葬。”
她转向一旁的侍卫小周:“备车,我去上杭。”
“夫人,这太危险了!黄苏那帮人...”
“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李玉娥冷冷道,“除非他们想把整个闽西都逼反。”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武平县的乡绅领袖陈老爷。
陈老爷下马,向李玉娥拱手:“夫人节哀。我刚从上杭回来,黄苏已经离开上杭回省城了。钟团长的遗体...还在监狱门口...”
人群中发出一阵怒吼。
李玉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任何犹豫:“陈老爷,麻烦您联系闽西各界士绅,我们要联名向省府抗议。小周,你去广东,向余汉谋将军报告此事。其他人,守好武平,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她转身回屋,片刻后换上一身黑衣,手中多了一个包裹。
“我去接绍葵回家。”
黄昏时分,上杭监狱门口。
钟魁的遗体被一张草席覆盖着,周围有士兵看守。尽管当局严禁聚集,但仍有三五成群的百姓远远观望,窃窃私语。
“真惨啊,就这么曝尸街头。”
“听说武平那边已经炸锅了。”
“省里这事做得不地道,要杀也该明正典刑,这么偷偷摸摸的...”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在监狱门口停下。李玉娥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钟魁的遗体。
士兵们举枪阻拦:“站住!奉命看守尸体,任何人不得接近!”
李玉娥视若无睹,继续向前走。领头的军官认得她,为难地说:“钟夫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您别为难我们。”
“奉命?”李玉娥冷冷地看着他,“奉谁的命?为什么要如此羞辱一个为国效力多年的军人?”
军官低下头:“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就在这时,更多马车抵达,从上杭本地士绅到周边县镇的代表,陆续到来。他们无声地站在李玉娥身后,形成了一支沉默的队伍。
上杭县的县长匆匆赶来,擦着额头上的汗:“钟夫人,此事...此事与我无关啊!是省里的命令...”
李玉娥不理他,只是盯着那具被草席覆盖的尸体:“我要带他回家。”
“这...没有上级命令,我不能...”
“你今天只有两个选择,”李玉娥终于转向县长,声音冰冷,“要么让我带绍葵回武平安葬,要么我现在就死在这里,让全中国都知道福建省府是如何逼死国军抗日将领的遗孀的!”
县长面色惨白,连连摆手:“钟夫人言重了!这样吧...您稍等,我请示一下...”
“不必请示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长衫的老者走来,是闽西地区最有名望的教育家、省参议员郑老先生。
郑老先生走到县长面前,沉声道:“我刚才已经与省里通过电话,钟团长的遗体交由家属处置。这是我的手令。”
县长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好,好,就按郑老说的办。”
李玉娥向郑老先生深深一躬,然后一步步走向钟魁的遗体。她轻轻掀开草席,看到丈夫苍白的面容,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小心地为钟魁整理遗容,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血迹,然后从包裹里取出一件崭新的军装,为他换上。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当李玉娥为钟魁换好军装,整理领口时,突然在他内衣口袋里摸到一件硬物。她不动声色地取出,是一枚沾血的怀表,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迅速将两样东西收进袖中,然后转身对众人说:“谢谢各位前来送绍葵最后一程。明日午时,我们将扶灵回武平,若各位有心,可来送行。”
是夜,上杭城外的郑家宅邸中,李玉娥终于有机会打开那张纸条。
上面是钟魁熟悉的笔迹,墨迹很新,应该是入狱后写的:
“玉娥吾妻:若你见此信,则我必已遭不测。不必为我悲伤,军人马革裹尸,本是归宿。唯放心不下武平百姓与抗日大局。我死后,切勿冲动复仇,保全实力,以待抗日。家产除赡养老母幼子外,悉数用于乡里教育及抗日经费。切记!绍葵绝笔。”
李玉娥捧着纸条,泪如雨下。
郑老先生坐在对面,叹了口气:“钟团长早有预感啊。”
“郑老,您知道内情吗?”李玉娥擦干眼泪,问道。
郑老先生沉吟片刻:“钟团长在闽西根基太深,又投靠粤军,省里早有忌惮。此次借口他私自返闽,意图不轨,实为铲除异己。如今抗战形势危急,他们却还在搞这一套...”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我已经联络了省内外多家报社,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钟团长毕竟是抗日将领,如此不明不白地处决,必须给个说法。”
李玉娥却摇头:“谢谢郑老好意,但现在不是时候。”
郑老先生惊讶地回头:“为何?”
“正如绍葵遗言所说,如今抗日为大。若此事闹大,必引发闽粤与省府之间的矛盾,只会便宜了日本人。”
郑老先生肃然起敬:“夫人深明大义,老朽佩服。”
李玉娥站起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但总有一天,历史会还给绍葵一个公道。”
第二天清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上杭监狱门口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百姓。
他们中有上杭本地人,有连夜从武平赶来的乡亲,也有周边县镇闻讯而来的民众。人们沉默地站着,手中拿着白花或白布条,为钟魁送行。
当李玉娥扶着灵柩走出监狱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接着哭声连成一片。
灵车缓缓启程,沿着汀江向武平方向驶去。令人震惊的是,沿途不断有百姓加入送葬队伍,他们跪在路边,烧纸钱,撒白米,以当地最高的礼节为钟魁送行。
队伍行至半路,突然前方出现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小周立刻警惕地拔枪,却被李玉娥按住。
拦路的不是士兵,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妇女。为首的是一位瞎眼老太太,她在旁人的搀扶下走到灵车前,扑通一声跪下。
“钟团长,您走好!”老太太哭着喊道,“要不是您剿灭了西山那帮土匪,我儿子媳妇就白死了!谢谢您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接着,更多村民围上来,诉说着钟魁当年如何剿匪安民,如何整顿治安,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李玉娥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她的丈夫不是完人,他霸道、专断,甚至双手沾满鲜血;但他也确实为这片土地带来过秩序与和平。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钟魁的葬礼在武平举行,规模空前。粤军方面派来了代表,福建各地也有不少暗地里前来吊唁的官员和军官。
李玉娥遵照丈夫的遗愿,将大部分家产捐出,在武平建立了一所学校和一支抗日义勇军训练队。
钟魁之死,成为民国时期福建政治生态的一个缩影。它揭示了国民政府内部中央与地方、各派系之间的复杂矛盾和权力斗争,即使在全面抗战的背景下,这种内斗也从未停止。
而关于钟魁之死的真相,在历史的长河中逐渐模糊。官方记载是他企图越狱被击毙;民间却流传着各种版本,有的说他是因为拒绝与省府合作走私物资而被灭口,有的说他掌握了省里某些高官通日的证据而遭杀害,还有人坚信他根本没有死...
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在那个血色的春天,闽西失去了一位复杂而有影响力的人物。他的死亡,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那个时代的混乱与矛盾。
在钟魁死后不久,福建省府重新掌控了闽西地区。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抗战局势的恶化,福建沿海地区相继沦陷,省府权威再次受到挑战。
那一年,汀江两岸的杜鹃花开得格外鲜艳,像血一样红。江水依旧日夜不停地向前流淌,带走了血与泪,也带走了那个时代无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