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洪子山折戟武所(1/2)

十一月的风,带着武所山区特有的湿冷,刀子般刮过武所城枯槁的城堞。阴云低垂,压在青灰色的瓦檐上,沉甸甸的,吸尽了最后一丝天光。城内的空气凝滞如同胶冻,前些日喧嚣的恐慌仿佛被这刺骨的寒意冻结了,沉淀成一种死水般的沉寂。街头行人寥寥,裹紧了破旧的棉袄,脚步匆匆,眼神在帽檐下警惕地扫视,如同受惊的兔子。城防营的号角声也稀疏了,但每一次响起,都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尖利和冰冷,穿透凝固的空气,敲打在每个人的鼓膜上,提醒着悬而未决的屠戮。

傅鉴飞刚从城西的棚户区回来。他踏着被连日阴雨泡得泥泞不堪的青石板路,每一步落下都带起粘稠的污秽。一个时辰前,他在窝棚里为一个持续高热的妇人施针。妇人枯瘦如柴,神智昏沉,口中反复呓语着“红布……洪大哥……救救娃……”旁边蜷缩着两个孩子,脸上是饥饿和传染病交织的蜡黄。他用尽所知的中西药物,也只能暂时压下那份灼热,却拔不去那深植于脏腑、由绝望和污秽滋生的病根。当他走出那散发着霉烂与死亡混合气味的低矮棚户时,一种比身体疲惫更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这城,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窒息的病人,而他能做的,只是给这垂危的躯体贴上一剂聊胜于无的膏药。

医馆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药气混合着炉火的微温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他身上的寒意。表弟桂生像只受惊的鹌鹑,从炉子后面跳起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师父!”桂生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不成调,“刚……刚那个卖柴的老刘头……塞给我的!他……他不敢来!说……说城外的红会……出事了!”

傅鉴飞心头猛地一沉。他接过那纸条,纸张粗劣,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血腥和仓皇:

“洪大哥死了!黄三疤子反水,带人往武所来了!快跑!”

字迹潦草,如同垂死挣扎的抓挠。傅鉴飞捏着纸条的手指瞬间冰凉。洪子山……死了?那个如同燎原野火般席卷闽西,让官府焦头烂额的洪子山?竟死于内讧?死于……黄三疤子之手?

思绪瞬间闪回。黄泥坳那场仓促的分粮,黄三疤子脸上那道因绝望而扭曲的刀疤;上杭城外,洪子山力排众议强压下的攻城冲动,以及厅堂角落里那几道阴鸷不满的眼神……裂痕早已埋下。饥饿是双刃剑,能劈开压迫的枷锁,也能反噬握剑的手。黄三疤子等不了,他胸中被屈辱和复仇烈焰灼烧得太久,洪子山的“稳扎稳打”在他眼中成了懦弱和背叛。这致命的一刀,终究还是从红会内部捅了出来。

“他……他们多少人?”傅鉴飞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有些发紧。

“老刘头……吓坏了,没看清!只说……漫山遍野都是红布条……疯了一样朝武所扑过来!” 桂生牙齿咯咯作响,“前头……前头就是清军的大营啊!那不是……不是去送死吗?”

送死!傅鉴飞脑中嗡的一声。黄三疤子这是被仇恨彻底烧毁了理智!失去了洪子山这根主心骨,红会本就是一团散沙。他迫不及待地裹挟着残余的、同样被复仇欲冲昏头脑的力量,直扑武所城下清军早已张开的口袋!这不是攻城,这是自杀式的疯狂冲锋!

几乎就在桂生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痛苦呻吟,从西边城外的方向轰然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震得医馆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炮击!

清军的火炮!而且绝不是小炮!

傅鉴飞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糊着油纸的木窗。凛冽的寒风夹着硝烟特有的、辛辣刺鼻的气味,猛地灌了进来!远处的天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下,骤然爆开几团巨大的、猩红与浓黑交织的火焰之花!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西边那片起伏的山峦轮廓在剧烈颤抖!

炮声未歇,另一种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紧随其后爆发开来!那是无数种声音交织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火枪密集的爆豆声,如同除夕夜的爆竹被压缩在瞬间炸响!清兵列阵时激越而冷酷的号角声!更大规模人群冲锋时发出的、非人的、混杂着狂吼、咒骂、濒死惨嚎的声浪!其中,最刺耳的是一种撕裂般的、绝望的呐喊:“杀啊——!杀进武所——!” 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正是黄三疤子和他那伙红了眼的亡命徒!

“开始了……” 傅鉴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了。瘟疫般的红潮,终究撞上了冰冷的铁壁。结局,已在他眼前血淋淋地铺开。

炮火的轰鸣如同地狱的丧钟,持续不断地捶打着武所城的城墙,每一次沉闷的爆响都让脚下的青砖为之震颤。空气里弥漫开越来越浓重的硝烟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被烧焦般的腥甜气息。那是血,被炮火蒸腾起的血雾。

城内的死寂彻底被打破了。人们像被开水烫了的蚁窝,惊恐的哭喊声、杂乱的奔跑声、门窗被粗暴关闭撞击的碎裂声、以及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心悸的战场嘶吼,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桂生吓得瘫坐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

傅鉴飞却像是被钉在了窗边。他死死盯着西边那片被炮火和浓烟笼罩的天空。目光所及,只能看到翻滚的烟云和不时爆闪的火光。但耳朵,却清晰地捕捉着战场声音的微妙变化。

起初,那“杀进武所”的冲锋呐喊如同汹涌的海潮,一波高过一波,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硬生生顶着清军火枪的齐射和炮火的轰击向前涌动!枪声、炮声、嘶吼声,激烈地绞杀在一起,难分高下。这亡命一搏的冲击力,显然也出乎了清军的预料。

然而,这声浪的巅峰仅仅维持了不足半盏茶的时间!

突然,一阵更加嘹亮、更加整齐、如同金属风暴般的号角声压过了一切!那是清军主力投入战场、发动反冲锋的信号!紧接着,火枪的齐射声陡然变得密集了数倍!如同无数烧红的铁砂泼向血肉之躯!那原本滔天的“杀啊”声,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破锣,瞬间变得零落、扭曲,被无数骤然拔高的、短促而尖利的惨嚎所取代!

“啊——!”

“我的腿——!”

“退!退啊——!”

溃败!兵败如山倒!

那震天的喊杀声几乎是瞬间垮塌、消融,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彻底、如同无数野兽濒死时发出的凄厉哀鸣所淹没!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恐惧、无可挽回的崩溃!清军冲锋的呐喊、火枪追击的爆响、战马嘶鸣、刀刃砍入骨肉的沉闷钝响……如同冰冷的铁网,无情地收拢,绞杀着网中一切活物!

傅鉴飞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幅地狱图景:失去统一指挥、装备简陋的红会乱民,在清军默契配合的三路(武所城防营、汀州协防营、赣州援军)步骑协同冲锋下,被轻易地分割、包围、碾碎!头裹红布的身影在炮火和排枪中成片倒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侥幸冲过火线的人,立刻陷入长矛如林的步兵方阵,被捅穿、挑飞。少数试图转向逃窜的,则被快速机动的骑兵追上,雪亮的马刀劈砍下去,带起一片血雨残肢……

喧嚣的战场声响并未持续太久。仅仅一个多时辰后,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便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下去,只余下零星的、有气无力的枪响和骑兵追剿溃兵时发出的、如同猎犬咆哮般的呼喝。

结束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炮声彻底停息。弥漫的硝烟被渐起的寒风撕扯、稀释,缓缓沉降。血腥气却越发浓烈顽固,随风飘荡,如同无形的冤魂,穿透城墙,钻入武所城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心惊胆战的人的鼻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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