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婉清劝夫纳平妻(1/2)

宣统元年秋,武所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尽的旧纱。红会闹事的余波刚刚平息,街上的商铺才陆续卸下门板,几个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警惕。

这天的黄历写了“宜嫁娶,采纳”。

傅鉴飞推开济仁堂的雕花木门,晨风裹挟着药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这熟悉的气味总能让他心神安定。桂生早已在堂内整理药材,见师父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师父,昨日刘家送来的诊金我放在柜台抽屉里了。桂生跟了傅鉴飞五年,手脚勤快,只是性子有些急躁。

傅鉴飞点点头,脱下深灰色的呢绒外套挂在门后。这件衣服是去年从余杭城带回来的好货,在武所城算得上稀罕物。他里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挺括,既保留了传统中医的儒雅,又透着几分西式的整洁。

师父,听说红会的人昨儿夜里又在城南闹腾了?桂生一边研磨药材,一边压低声音问道。

傅鉴飞眉头微蹙,从药柜中取出几味药材放在铜秤上:莫谈国事。咱们行医的,只管救人。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人体解剖图》。这是他在基督教医院学西医时,那位英国医师送给他的。图中人体肌肉纹理分明,与他熟悉的经络图截然不同,却同样揭示着生命的奥秘。

师父说的是。桂生讪讪地应着,转而问道:师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傅鉴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三个月前,婉清又小产了,这次比前次都严重,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还需调养。他简短地回答,不愿多谈。

前堂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妇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个面色发青的孩子。

傅大夫,救救我家娃儿!他烧了一整夜,今早开始抽风了!

傅鉴飞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他先是用西医的方法检查了孩子的瞳孔和脉搏,又按中医的望闻问切诊断一番。

桂生,准备银针和退热散。他沉稳地吩咐道,同时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基督教医院送给他的几支西药针剂。

农妇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头,惊恐地后退一步:这,这是洋人的东西?

大嫂莫怕。傅鉴飞温和地解释,这是退烧针,见效快。再配合中药调理,孩子很快就能好起来。

农妇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当针头刺入孩子细嫩的皮肤时,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而这哭声反而让傅鉴飞松了口气——能哭出来,说明还不至于太严重。

治疗结束后,傅鉴飞只收了很少的诊金。看着农妇千恩万谢离去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婉清常说他的话:你这人,心太软,做不了生意人。

是啊,他确实不是生意人。当年若不是父亲坚持让自己学医,他或许不是这样。但自从到武所接触到西医后,他便沉迷于这种融合东西的医术。现在除了在湘水湾购买田产之类,他更是将家中积蓄大半用于购置西洋医书和器械。

师父,您要不要过去看看师娘?桂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里有我照应。

傅鉴飞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他点点头,嘱咐了几句便往后院走去。

济仁堂后面是一个三进的小院,虽不豪华,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第一进是药房和客房,第二进是他们的居所,第三进则是厨房和下人的住处。院中一棵老梨树正值花期,雪白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落几片花瓣在青石板上。

婉清正坐在梨树下的藤椅上做针线,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身旁的小凳上坐着他们两岁的儿子善庆,正笨拙地摆弄着几个木制的小动物。长子善余在私塾读书,长女善贞则跟着婉清学女红。

回来了?婉清抬头微笑,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因多次生育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傅鉴飞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怎么不在屋里休息?外面风大。

整日躺着,骨头都软了。婉清轻声说,目光落在善庆身上,孩子们需要新鲜空气。

傅鉴飞注意到她手中的小衣服是给新生儿准备的,心中一痛。三个月前的小产对婉清打击很大,她至今仍会不自觉地准备婴儿用品。

婉清...他欲言又止。

婉清却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一上午接诊了多少病人?脸色这么差。

五六个吧。傅鉴飞勉强笑了笑,有个孩子高热惊厥,用了西药才稳住。

你总是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婉清叹息道,我去让厨房准备午饭,你先歇会儿。

她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傅鉴飞连忙扶住她。触手之处,她的手臂比从前瘦了许多,骨头硌得他心疼。

午饭很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小盘卤肉。自从婉清生病后,家里的饭菜就变得清淡了许多。饭桌上,善余兴奋地讲述着私塾里学的《论语》,善贞则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弟弟擦擦嘴。傅鉴飞看着这一家人,心中既温暖又酸楚。

饭后,婉清让孩子们去午睡,自己则拉着傅鉴飞进了内室。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鉴飞,我有事想与你商量。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傅鉴飞坐在床沿,看着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盒子里是一些首饰和地契,是他们大部分的财产。

你这是做什么?傅鉴飞疑惑地问。

婉清深吸一口气:我想...为你物色一个平妻。

傅鉴飞猛地站起来,撞倒了旁边的凳子:胡说些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婉清拉住他的衣袖,眼中含着泪光,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难再为你生养。傅家不能只有善余善庆啊,万一...

没有万一!傅鉴飞打断她,我们有善余和善庆,已经足够了。

不够。婉清摇头,你忘了你大伯家是怎么绝后的?一场瘟疫,三个儿子全没了。傅家在湘水湾开基,到你这一辈好不容易有了两个儿子,但谁能保证...

傅鉴飞沉默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飞儿,傅家医术不能断在你手里,香火更要延续下去。

况且,婉清继续道,你正当盛年,我...我已经无法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傅鉴飞心中一阵绞痛。他知道婉清指的是什么。自从上次小产后,他们再也没有同房过,一方面是担心她的身体,另一方面...她也确实失去了那份精力。

我是基督徒。傅鉴飞艰难地说,基督教义不允许...

我知道。婉清苦笑,所以不是正式纳妾。我想过了,可以找一户家道中落的好人家女儿,以养女名义接进府中。等...等我去了,你再续弦。

婉清!傅鉴飞厉声喝道,我不许你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我们...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婉清平静地打断他,这些日子我私下打听过了,城东林家有个亲戚,名叫蕴芝,今年二十有一,读过书,懂文墨。她父亲原是杭城布商,兄长跟孙文闹革命被杀了,家道中落。现搬到城东来了,如今母女俩靠着一点积蓄过活,正艰难着。

傅鉴飞震惊地看着妻子,没想到她竟然已经考虑了这么多。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为了傅家的香火,已经在心里挣扎了多久。

我不同意。他最终说道,这事不要再提了。

婉清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地收起木盒。但傅鉴飞知道,以她的性子,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三天后的傍晚,傅鉴飞从医馆回来时,发现家中多了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穿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客厅里与婉清说话。见他进来,女子立刻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这位是林小姐,我请来帮忙抄写医书的。婉清介绍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傅鉴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点点头:林小姐。

林蕴芝抬起头,傅鉴飞这才看清她的容貌。她算不上绝色,但眉目清秀,皮肤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沉静,像是经历过风雨却依然澄澈的湖水。

久闻傅大夫医术高明,今日有幸得见。林蕴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傅鉴飞注意到她用的是而非,心中微微一动。在武所城,很少有人这样称呼他,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叫傅先生傅老爷。

晚饭时,婉清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道菜。林蕴芝举止得体,谈吐不俗,讲到杭城的风物时更是引经据典,显示出不俗的学识。善贞和善余都被这位林姑姑吸引,连一向怕生的善庆也愿意让她抱。

饭后,婉清借口头痛先回房休息,留下傅鉴飞送林蕴芝出门。暮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傅大夫不必远送,我家就在前面的巷子里。林蕴芝在门口停下脚步。

傅鉴飞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林小姐,冒昧问一句,你可知我夫人请你来的真正用意?

月光下,林蕴芝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很快恢复平静:知道。

这个直白的回答让傅鉴飞一时语塞。

我家的情况,想必傅大夫也有所耳闻。林蕴芝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的命运,兄长死后,家母终日以泪洗面。家中积蓄所剩无几,我的嫁妆...早就变卖了。

傅鉴飞心中一痛。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嫁妆的女子,几乎不可能找到好人家。

傅夫人待我诚恳,将一切都说清楚了。林蕴芝抬起头,直视傅鉴飞的眼睛,我不求名分,只求一个安身之处,能奉养家母终老。

傅鉴飞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了自己学医的初衷——帮助那些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人。而现在,他竟成了别人命运的主宰者之一。

天色已晚,林小姐路上小心。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回到房中,婉清已经睡下,但傅鉴飞知道她醒着。他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衣,在她身边躺下。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武所城的屋顶上,也洒在这对夫妻各怀心事的身影上。这个秋天,就这样在无声的暗涌中缓缓流逝。

傅鉴飞站在济仁堂的后院里,看着桂生指挥两个伙计将一张红木雕花床搬进西厢房。那张床是婉清从嫁妆里挑出来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牡丹花纹,曾经是他们新婚时用的。

师父,这床放这儿合适吗?桂生抹了把汗,眼中带着疑惑。

傅鉴飞点点头:就放那儿吧,靠窗的位置。

桂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位林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要在咱们家住这么久?

是你师娘远房的表妹,家中遭了变故,来暂住些时日。傅鉴飞说着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桂生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他招呼伙计们继续搬运行李,自己则偷偷打量着师父的神色。傅鉴飞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长衫,胡须也修剪得格外整齐,这在他跟随师父五年来实属少见。

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傅鉴飞整了整衣襟迎出去。婉清领着林蕴芝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挑着行李的脚夫。

鉴飞,这是林夫人。婉清介绍道,她的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

傅鉴飞向林夫人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林蕴芝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斜襟上衣,黑色百褶裙,显然是改良过的新式服装,既保留了传统的端庄,又透着一丝现代气息。她的头发也没有像武所城大多数女子那样盘成复杂的发髻,而是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耳边垂下两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叨扰傅大夫了。林夫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和不安。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背微微佝偻着,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林夫人客气了,寒舍简陋,还望不要嫌弃。傅鉴飞侧身让路,厢房已经收拾好了,您先看看是否合意。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西厢房。这间屋子虽不如正房宽敞,但胜在光线充足,窗外正对着后院的梨树,此时树上已结出小小的青梨。婉清亲自点燃了桌上的熏香,淡淡的檀香味很快驱散了房间久未住人的霉味。

这...这怎么好意思。林夫人看到房内的陈设,声音有些哽咽。红木床上铺着崭新的锦被,梳妆台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瓷器,连窗帘都是用上好的苏绣做的。

姨母别见外,就当是自己家。婉清扶着林夫人在床边坐下,语气亲昵得仿佛她们真是亲戚。

傅鉴飞注意到林蕴芝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后落在床头的一本《泰西医术简述》上——那是傅鉴飞昨晚特意放在这里的。

林小姐对医术感兴趣?他忍不住问道。

林蕴芝微微颔首:家兄在世时,常从日本寄些医学书籍回来,我偶尔翻阅。

你兄长学医?

不,他学的是政法。林蕴芝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认为医学是强国之本,所以...

她没有说完,但傅鉴飞明白她的意思。自从在基督教医院接触西医后,他也深深体会到中国医学需要取长补短。只是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也有这般见识。

鉴飞,你去看看善庆醒了没有。婉清突然打断他们的谈话,我和姨母说会儿体己话。

傅鉴飞会意,向林夫人告退。林蕴芝也跟着出来,说要去帮忙安置行李。

回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初夏的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傅鉴飞放慢脚步,犹豫片刻后问道:林小姐,住在这里...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林蕴芝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的眼睛:傅大夫是担心我后悔?

我是怕你将来...

我今年二十一岁了。林蕴芝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武所城,这个年纪未嫁的女子会面对怎样的眼光,傅大夫应该明白。更何况我家现在的情况...

一阵风吹过,带来梨树沙沙的响声。

傅鉴飞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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