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武所的新桃旧符(2/2)
傅鉴飞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看着那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散了连日来因时局动荡积压在心头的阴霾。这是他的第五个孩子,也是林蕴芝的第一个儿子。窗外,是改旗易帜、前途未卜的新朝代;屋内,是血脉延续、生机勃勃的新生命。这奇妙的对比让他百感交集。
“好,好……”他连声道好,眼中竟有些湿润。
董婉清也凑过来看孩子,脸上挤出笑容:“是个俊小子,像他娘。”她转头对虚弱的林蕴芝道,“妹妹辛苦了,快好好歇着。”
林蕴芝疲惫却满足地笑了,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谢姐姐操劳,谢老爷挂心。”
傅鉴飞轻抚着婴儿柔软的发顶,沉吟片刻,道:“生于光复之后,万象更新之际。此子……就叫‘善辉’吧。愿他秉性善良,亦能如光辉般,照亮己身,福泽他人。” “善辉”二字,既蕴含了传统对德行的期许(善),又暗含了对新时代光明的向往(辉),更寄托了一位父亲对幼子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深深祈愿。
善辉的满月酒办得简单而温馨。恰在此时,傅鉴飞被推选为武平县议会首届乡议员的消息也正式公布了。推选他的,主要是城中的普通商户、手艺人以及一些受过他恩惠的乡民。在他们眼中,傅大夫医术高明,不嫌贫爱富,还懂些“洋派”的东西,为人又稳重正派,是最合适代表他们说话的人。
新成立的县议会设在县公署旁原县丞衙署改造的议事厅里。第一次全体会议,气氛就与傅鉴飞想象中的“代民议事”大相径庭。知事李德明端坐主位,意气风发地宣讲着都督府(此时福建都督为孙道仁)的新政:废除苛捐杂税(但需重新厘定税则)、兴办新式学堂、整顿警备、推行剪辫放足……
然而,他的宏图大略很快遭遇了现实的阻力。
“李知事!”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李德明的发言。发言者是坐在前排右侧的一位老者,身着绸缎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颇为锐利。此人正是武平第一大姓——丘氏的族长丘瀚文,亦是拥有良田千顷、山场无数的地方巨绅,在清季便有功名,是传统士绅的领袖人物。“您所言废除旧税,立意虽好。然则地方兴学、办警、修桥补路等诸般公务,无财不行。若仓促废除旧制,新税如何厘定?标准何在?由何人核定?此非慎重不可!”丘瀚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环视一周,不少乡绅代表纷纷点头附和。他们最关心的,是自身田产利益在新政下是否受损,以及地方事务的主导权是否还在他们这些“老成持重”者手中。
坐在左侧几位穿着新式学生装或中山装的年轻人立刻反驳。为首的是在福州法政学堂肄业归来的赵明——正是当日亲手组织枪决恩枫的那位教员。他霍然站起,言辞激烈:“丘老先生此言差矣!旧税乃清廷盘剥百姓之枷锁,积弊已久,岂可再留?新政方张,百废待兴,正宜快刀斩乱麻!厘定新税,可由县政府会同议会,参酌地方实情,聘请新式人才公平议定。岂能因循守旧,畏首畏尾?地方治理,理当顺应共和潮流,岂容少数人把持?”他口中的“少数人”指向性非常明显。这些年轻的新派知识分子,大多家境尚可,接受过新式教育,对旧秩序充满憎恶,渴望打破以丘氏宗族为代表的传统士绅对地方的垄断,成为新政权的参与者和受益者。
议事厅内顿时分为壁垒分明的两派。丘瀚文一方强调“稳妥”、“秩序”、“地方传统”,以保护乡梓安宁为由,实则维护既有利益格局;赵明一方则高喊“革新”、“进步”、“共和精神”,言语间充满理想主义激情,却也带着几分年轻气盛的偏激。双方争执不下,议题从税收、治安、教育,一直扯到剪辫放足的执行力度(丘派认为应劝导为主,赵派主张强制执行),会议厅内唾沫横飞,吵嚷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傅鉴飞坐在靠后的位置,眉头紧锁。他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在一群或绸缎华服或新式服装的议员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听着那些高谈阔论,心中却不断浮现出药铺里那些贫苦病患的脸:交了租子便无隔夜粮的佃农,手指变形仍要日夜织布的老妇……他们需要废除的,岂止是那几项明面上的捐税?更需要改变的,是压在头上的田租、高利贷,是缺医少药的困境。然而,双方争论的焦点,似乎离这些最底层民众的疾苦很远。丘派关心的是自己的田租能否顺利收取,赵派则更关注如何将新式机构和名目引入地方,建立自己的话语权。至于“民权民生”,更像是一个华丽的、被各取所需的招牌。
“傅议员,您有何高见?”李德明忽然点名,试图打破僵局。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傅鉴飞。
傅鉴飞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却清晰:“诸位大人,诸位同仁。傅某一介乡医,蒙乡邻抬爱,忝列议席,实不敢言‘高见’。医者,首重病者实情。窃以为,讨论税赋、新政,亦当先察地方实情,体恤民生多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旧税之弊,确如赵议员所言,盘剥甚重,尤以那‘厘金’一项,逢关抽税,遇卡剥钱,商民苦之久矣,若能革除,自是善政。然丘老先生所虑财政之源,亦是实情。好比治病,祛邪固本,需并行不悖。废旧税需同时开源,开源之法,或可详查隐田漏赋?抑或兴办实业,如推广我闽西山野之药材、桐油?再者,新政推行,如兴学办警,所需开支,是否可量力而行,分步实施?若急于求成,摊派过重,恐反增民困,与新政爱民护民之宗旨相悖。”他避开了双方意识形态的锋芒,只从“实情”和“效果”出发,提出了相对折中且务实的看法。
这番话让争吵暂时平息了片刻。丘瀚文捋须不语,目光深邃地看了傅鉴飞一眼,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位“郎中议员”的分量。赵明虽觉傅鉴飞态度不够“革命”,但提及“厘金”之害和“民困”,也触到了他们的部分主张。李德明则点点头:“傅议员所言甚是,体察民情,分步实施,确为稳妥之法。”他将傅鉴飞的建议作为台阶,暂时搁置了争议最激烈的部分,推进了其他几项不那么核心的议程。
会议结束时,傅鉴飞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议堂里的空气,似乎比熬制“安宫牛黄丸”还要令人窒息。他明白,自己夹在了两股巨大的力量中间: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传统乡土势力(以丘氏宗族为核心),以及锐气十足、挟“共和”大义而来的新派力量。李德明代表的县公署和省府(福建都督府),则试图在其中寻求平衡与掌控。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像他这样夹缝中的人,想要真正为百姓做点实事,谈何容易。
走出县公署,傅鉴飞抬头望向天空。深冬的武平,天空是清冷的铅灰色。县公署门楼上那面代表“民国”的白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汀州府已改称汀漳道,县里的“民团”也被整编为省都督府直管的“警备队”,穿着蓝灰色制服、扛着老套筒步枪的士兵开始在城门和重要路口巡逻。新朝代的骨架似乎在搭建,但血肉如何填充?灵魂何在?他紧了紧衣襟,裹着长衫朝济仁堂药铺走去。那里,有他熟悉的药香,有等着他救治的病人,有他刚刚降生、尚不知世事艰难的小儿善辉,那是乱世中属于他的一方安稳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