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雨天急救廖姓人(1/2)
武所的冬日,少有这般绵长凶悍的冷雨。凄厉的风如恶鬼嚎哭,裹挟着冰冷的雨箭,泼洒在武所城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雨水汇成浑浊的小溪,挟裹着碎石、枯枝和不知名的污秽,在道旁积起一个个浑浊的水坑。天幕被厚重的、泛着铅色的乌云压得极低,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将这座蜷缩在武夷山脉皱褶里的山城彻底掩埋。空气湿冷粘稠,弥漫着一股铁锈似的雨腥气,混着阴沟里泛起、又被雨脚捶打出的淡淡腐臭,从门缝窗隙里无孔不入地钻进屋来,附着在衣襟上,凝结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如同这世道本身,令人窒息。
傅鉴飞家的药铺,济仁堂那块被雨水冲刷得颜色发乌的旧木匾额,在狂风中发出沉闷的呻吟。铺面狭窄,临街的格栅木门紧闭着,缝隙里却顽固地渗入寒意,与屋内柴炉升起的微弱温暖艰难地争夺着地盘。堂前正对着大门的地上,不知何时积起了一小洼浑浊的雨水,是屋顶某处旧漏没能兜住的馈赠。水滴,断断续续地砸落在那水洼里,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嗒——嗒——”声,在寂寥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某种倒计时,敲在人心最空落的地方。
董婉清坐在靠墙的一张旧竹凳上,正就着门缝透进的那点可怜的天光,缝补一件小褂。她凝神屏气,细针在厚实的土布上吃力地穿梭,针尾的麻线随着她的动作,在昏暗里划出微弱的银痕。那“嗒——嗒——”的漏水声,像针尖一样刺着她的耳朵,终于让她停下手。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片水洼,投向黑沉沉、水雾弥漫的门外,眉头蹙得更紧,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小褂放在膝上。她挪了挪凳子,拿起角落里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默默地伸到那滴水的地方承着。
董婉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生活的重量,像冰冷的秤砣,坠得人心里发沉。她鬓角微松,几缕碎发被湿气黏在额角薄汗上,映着炉火的微光。她穿一身靛蓝旧袄,袖口磨得泛白,肘部打着极仔细的同色补丁,针脚细密,如同她平日持家的性情,总在困窘里竭力维持一份不声不响的体面。
傅鉴飞正就着柜台上一盏昏暗的洋油灯翻看一本手抄的医案。那灯芯捻得极低,吝啬地吐着豆大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着他指下那些蝇头小楷。灯苗被不知何处钻来的冷风拨弄着,光影便在他脸上晃动。他四十上下,面容端正却带了些长期劳神的清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听到妻子的抱怨,他目光没有离开医案,只是搁下手中的笔——那笔杆也是磨得光滑。他端起手边一个粗瓷杯,里面是半温的药茶,抿了一口,那苦涩的味道似乎也未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灯油贵,总还点得起一盏。”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蒙尘的弦被拨动,“比起北边阎王打仗、小鬼抽筋,咱这山旮旯里,好歹还能喘口带着霉味的气。” 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医案粗糙的纸页,“前几日去县衙给那位新来的马师爷诊脉,厅堂里整日价坐满了穿灰皮子的兵爷,个个腰间挎着家伙,眼睛贼亮亮地扫人,像是狼盯着一块没主儿的肉。那马师爷,咳得肺管子都要震出来,就这,还压着嗓子跟我诉苦,说上峰催缴‘特别饷’,要得急,数目又大得吓人,连他也愁得吊着半口气。” 他顿了顿,像是要驱散那衙门里阴冷的记忆,目光扫过药柜顶上那只落了些灰尘的铜听诊器——那是几年前在天主堂医院学西医时,一位蓝眼睛的洋大夫送的。“这捐那饷,名目比山里的蛇虫还多,一层层压下来,无非是要刮地三尺,榨干穷苦人的骨头缝罢了。”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无奈。
药铺靠里、用蓝印花布帘子隔开的里间门帘掀起,林蕴芝走了出来。她比董婉清略瘦削些,面容清秀温婉,只是眉眼间总蕴着几分英气。她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洗得发白,却十分干净。她在董婉清旁边一张小凳上坐下,并不碰那些笸箩里的布头、鞋底。其实是她不会做针线活。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便被窗外陡然猛烈起来的雨声打破。屋檐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连成了粗重的水鞭,狂暴地抽打着石阶,发出噼里啪啦的喧嚣,淹没了屋内那单调的滴水声。
林蕴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愁,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婉清姐……飞哥……”她唤了一声,仿佛需要用称呼来确定眼前现实的安稳,“今天……家里那个常来送柴禾的远房堂侄,桂生认得他那个……又来过一趟,捎了句话。”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是……是外婆娘家永平寨那边托付的。”
“永平寨”三个字,让药铺里凝滞的空气骤然一炸。董婉清缝补的手停下,傅鉴飞猛地抬起头,看了看林蕴芝。
林蕴芝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
“他说……北洋兵……又来了……比去年……更多……”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前日……炮……炸了……炸了祠堂门楼……半边斗拱都塌了……”
她的声音猛地哽住,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火……也烧起来了……好大的烟……熏黑了半边天……隔老远都看得见……”她抬起手,用手背仓促而用力地抹过眼角,再开口时,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玉培……廖玉培先生……他……他家那个才七岁的小儿子……在……在跟着大人往寨后龙背山躲的时候……被……被流弹……打中了后背……抬到半路……就……就没气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沉重的铁锤砸在董婉清和傅鉴飞的心上。眼前仿佛出现了漫天火光,硝烟弥漫中,幼童染血的衣衫在泥水里格外刺目,还有那倾颓的、象征着宗族血脉与精神的祠堂门楼……百年的根基,在冰冷的炮火面前,竟脆弱如斯!一种深切的悲凉与无力感,像这无孔不入的冷雨,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堂前漏雨的水洼里,那“嗒——嗒——”声又在沉默中突兀地响起,一下,又一下。小油灯的灯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三人惨白的脸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作孽啊!”董婉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她弯腰想捡起地上的针线,手却抖得厉害,拾了几次才捡起来,“真是造孽!七岁的娃子……他懂什么捐什么饷?那些吃兵粮的,他们的心……他们的心都是铁打的、是石头做的吗?!”她说着,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膝头那件破烂的小褂上,迅速洇开深色的圆点。
客家人最重宗祠血脉,祠堂被毁,孩童夭亡于兵祸,这双重惨剧带来的震动和悲愤,瞬间击垮了她素日的隐忍。
傅鉴飞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医案的纸页皱巴巴地铺在柜台上。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湿冷的空气里饱含着药味、霉味和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硝烟与血腥气。再睁开时,他眼中布满血丝,那眼神沉痛得如同千年的寒潭。
“兵凶战危,自古皆然。可如此屠戮妇孺,炮击祖祠……这已非征战,实乃禽兽之行!”他的声音异常沙哑艰涩,每个字都磨砺着喉骨,“廖玉培……我识得他。光绪末年的老廪生,满腹经纶,最是方正刚直。去年为拒那强加的‘铁路捐’,敢与县警顶撞……如今……”他喉头滚动,后面“家破人亡”四个字终究没能出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这世道,刚直的人……总要拿血来祭旗么?” 他想起了去年那场风波。廖玉培那倔强的身影,在县衙门口据理力争,即使面对警棍的威胁也未曾退缩半步。他教私塾,束修微薄,却常自掏腰包接济更困苦的学子。这样一个人,如今祠堂被毁,幼子惨死……傅鉴飞只觉得一股腥甜气堵在胸口。
“蕴芝……”傅鉴飞看向林蕴芝,声音缓了缓,带着深切的担忧,“你外婆娘家……永平寨那边,你阿爸阿姆,还有兄弟们……他们……”
林蕴芝抬起泪痕交错的苍白脸庞,眼中惊魂未定,却又强自镇定地摇了摇头:“捎话的人说,家里人都还在,只是挤在寨子后头龙背山的山洞里,又冷又怕,缺粮少药……暂时……暂时无事。” 她说着“无事”二字,自己却也无法相信,声音虚浮得厉害,“就是这雨……这冷雨再不停,山上寒气透骨,老人小孩子怎么熬得住……” 她下意识地又拿起了针线,手指却冰冷僵硬,针尖对着鞋底,许久也没能扎下去。
“人还在,就是祖宗保佑!”董婉清赶紧抹了把泪,声音急切,“只要有人在,屋子塌了还能再起!”她又哽咽起来。
“‘留得青山在,唔怕冇柴烧’。”傅鉴飞低声念了一句客家老话,试图宽慰妻子和林蕴芝,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人安在,比什么都强。族谱……只要族中老人尚在,慢慢梳理追忆,总能续写起来。”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的忧虑,“只是……北洋军吃了这样大的亏,死了人,又久攻不下,岂会善罢甘休?‘官字两个口,有理说不清’,何况是这些扛枪索命的凶神?只怕……更大的祸事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一阵拍门声骤然炸响!声音急促、沉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咚咚咚地捶打在单薄的木门上,几乎要连门带框一起砸倒。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惊雷劈进死寂的药铺,震得桌上的油灯猛地一跳,灯焰差点扑灭。
“先生!先生!快开门呐!傅先生!救命啊——!”
声音嘶哑变形,带着哭腔和无法形容的惊惶,穿透门板,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是桂生!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董婉清和林蕴芝也惊得脸色煞白,跟着站了起来。
傅鉴飞几步抢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下门闩。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狂风卷着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雨气,如同冰水一般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一个人影几乎是滚着扑了进来,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淌着冰冷的泥水,正是学徒桂生!他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后生,此刻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一片狼藉,眼睛因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瞪得溜圆,眼白布满血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又跑了几十里的山路。最骇人的是他深灰色的学徒短褂袖口上,赫然洇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先生……婶子……婶子……”桂生指着门外风雨飘摇的漆黑街道,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抬过来了!永平寨!廖家……廖家的人……在路上……实在不行了……抬到我们铺子门口了!血……全是血!绿头苍蝇爬得到处都是……伤口都……都生蛆了!”他说到“生蛆”二字,自己先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傅鉴飞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到头顶。他一把扶住几乎瘫软的桂生,厉声喝道:“几个人?!”
“两……两个……”桂生呕得眼泪直流,勉强直起身,“一个……腿炸没了半截……一个……胸口……胸口一个大洞……抬到巷口……再……再挪不动了……那血水混着雨水……黄黄绿绿的……蛆……蛆虫都在脓里打滚了……”
董婉清和林蕴芝闻言,脸色惨白如纸。林蕴芝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涌上来。伤口生蛆!这是何等惨烈的伤势!何等骇人的延误!
傅鉴飞再顾不得许多,反手抄起门边墙上挂着的一件旧蓑衣,胡乱往身上一批,就往门外冲,同时对董婉清急喊:“快!把里间铺板清出来!婉清,拿上我备的‘金疮止血散’,还有上次教会医院给的那瓶消毒药水!越多越好!”他又朝几乎虚脱的桂生吼道:“桂生!挺住!跟我去抬人!”
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雨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巷口离药铺不过二十几步,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昏暗中,隐约可见两个人影蜷缩在泥水里,旁边两个同样浑身湿透、形容枯槁的汉子,正手足无措地围着,徒劳地想用破布片遮挡那倾盆而下的雨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腐败血肉、脓液与雨水混合后发酵的死亡气息,远远超过了一般的血腥味。
傅鉴飞冲到近前,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行医多年的人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蜷缩在右边的那个伤员,左腿膝盖以下完全消失,断茬处裹着几层早已被血水、泥浆浸透变成黑褐色的破布。那些破布被血水泡得肿胀发白,边缘处,数条惨白、细长的蛆虫正从布料的缝隙里缓慢地、一拱一拱地往外钻!伤口显然已经严重感染腐烂。那伤员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灰败,嘴唇乌紫,牙关紧咬,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伤口,每一次冲刷都带走一点点热量和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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