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鉴飞初识刘克范(1/2)

民国九年(1920年)的仲春,天气已然转暖,但武所的空气里,还顽固地残留着料峭春寒。县城南门桥河边新辟出的旷地上,人头攒动,喧声鼎沸。全县首届运动会在此地举行,这新鲜事像一块巨石投入古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浪花,整个武所城都被这浪头托得浮动起来。

夯平的土跑道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劣质烧酒味。简易绑扎的竹竿跳高架前围了几层乡民,每当有人跃过那摇晃的横杆,土腔土调的喝彩就炸雷般响起,惊得远处山坳林子里的鸟雀扑棱棱乱飞。几个穿着自家纳的粗布短褂、光着脚丫的后生仔正在跑道尽头比试摔跤,扭抱成一团,在泥地里翻滚,引来阵阵粗野的叫好。另一侧,几个穿着新式学堂制服的青年学生,正笨拙地尝试着据说是从省城传来的团体操,动作生涩,引来不少好奇又带点讥诮的目光。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是山野间草木萌发的勃勃生机,是人群聚集的汗气与牛羊牲畜的膻腥,更是某种潜滋暗长、难以言喻的新奇与躁动。这便是武所头一遭尝到的“新潮”滋味。

傅鉴飞站在人群外围,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他刚从“济仁堂”药铺出来,被这从未有过的热闹吸引着驻足。他身旁跟着学徒桂生,小伙子踮着脚,眼睛瞪得溜圆,恨不能把每一个角落的热闹都装进眼里。傅鉴飞的目光扫过那些光着膀子赤着脚在土跑道上奔跑的后生,扫过简陋竹竿搭成的跳高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身后的济仁堂里,此刻应当充满药草微苦的馨香和平静,与眼前这幅尘土飞扬、汗水淋漓的景象,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种新式的热闹,于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刺目。

“肃静!肃静!” 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上,一个穿着县公署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拿起铁皮卷成的喇叭筒,费力地嘶喊着。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闽西土腔,像隔夜的冷粥一样粘糊糊的,“现在,请……请从东洋早稻田大学学成归来的刘克范先生讲话!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嗡嗡的议论声。在无数道混杂着好奇、质疑、麻木的目光注视下,一个穿着浅灰色洋布立领学生装、脚蹬黑色皮鞋的青年走上台。他的头发剪得极短,露出饱满的前额,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拔地而起的青松,与周围灰扑扑的土台和台下密密匝匝裹着厚袄或打着赤膊的乡民形成鲜明对照。他便是刘克范。

“父老乡亲们!”刘克范的声音清朗而有力,穿透了台下的嘈杂。他没有用官话,而是纯熟地操着客家方言,瞬间拉近了距离,“今日这运动会,是稀罕事,是新事!有人讲,食饱饭最要紧,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做嘛个?阿公阿婆也曾讲,‘人唔怕穷,只怕睡到日头红;人唔怕苦,只怕冇志气’!今日这跑跳,不是游手好闲,是为强健我武所子弟的筋骨!”他的目光炯炯,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些原本带着看戏神色或麻木的面孔,似乎被这灼热的眼神烫了一下,渐渐安静下来。

“筋骨强健了,精神才能饱满!精神饱满了,才能去学新知识,去明事理!才能有力量去改变我们眼前这困顿的日子!”他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深沉,“看看我们的子弟,多少读不起书?多少还在饥寒交迫中挣扎?这是为哪般?莫讲是天生的命!客家古训讲得好,‘人勤地生宝,人懒地生草’。是我们的制度陈旧了!是压在我们头上的大山太重了!”

提到“大山”二字时,刘克范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锐利的锋芒。傅鉴飞站在人群后面,心中微微一动。他注意到刘克范提到“制度”、“大山”时,台上那位县公署的老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浑浊的老眼眯缝了一下。

“我在东瀛求学,亲眼见得他们如何重教育、强民智、兴实业!他们的孩童,无论贫富,皆有书可读!我们呢?”刘克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激愤的痛切,“富家子弟读书是寻常,穷苦人家的孩子呢?‘瘦田冇人耕,耕开有人争’!他们生下来,是不是就注定只能走父辈的老路,在这大山里困顿一辈子?”

这话像一把锥子,刺中了许多人心底的隐痛。台下响起低低的叹息和嗡嗡的附和。

“我在武所梁德夫祠办了一所‘崇德学校’!”刘克范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期许,“我的规矩是:富家子弟,收齐费用;贫寒子弟,只收书本费!学堂大门向所有有志气的客家子弟敞开!我们教国文,教算术,教物理化学,更要教英文,教世界大势!我们要培养的是明理、有骨气、有本事、能担当的一代新人!孙先生讲,‘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教育救国,开启民智,就是顺应这世界大潮!我刘克范今日在此立誓,愿与诸位乡亲父老一起,为我们武所,为我们中华,培育新的人才,开辟新的道路!”

他双手按在粗糙的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场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这寂静并非完全的认同,而是巨大的冲击带来的茫然与思索。有人觉得热血上涌,有人觉得太过惊世骇俗,更多人则是被一种从未听过的道理所震慑,模模糊糊地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好!”一声突兀的叫好打破了寂静,来自几个穿着崇德学校制服的学生,他们涨红着脸,用力地鼓掌。随即,零零星星的掌声从各处响起,渐渐变得有些声势,虽然远谈不上热烈如潮,却在这封闭的山城,投下了一颗非同凡响的石子。

傅鉴飞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上那个慷慨陈词的身影。他身旁的桂生听得入神,喃喃道:“先生,这位刘先生讲得……讲得让人心里头热烘烘的。”

傅鉴飞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刘克范此刻话锋又一转,似乎要收束这略显锋芒的议论,转向了运动会本身的意义:“……所以,今日这场运动会,它不仅仅是跑跑跳跳!它是我们武所人精神面貌的一次展示!是我们追求强健体魄、昂扬精神的一个开始!愿我武所子弟,在赛场上,拿出我们客家人的硬颈精神!拼出志气,赛出风采!来日,在我中华复兴的大舞台上,更要有我们武所人的一席之地!奋斗!努力!振兴我武所!振兴我中华!”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孤勇者的决绝与悲壮,手臂用力地向空中挥去。台下那个一直眯着眼的老者,此刻脸上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也跟着拍了几下手。人群的掌声终于变得响亮了一些,虽然其中仍夹杂着茫然和不解的嗡嗡议论。运动会终于又被推回了它原本的轨迹,进行了下去。跳高、短跑、摔跤……尘土继续飞扬,叫好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只是赛场上喧腾热浪中的一个幻影。然而,那番话的余响,却像刚凿开的泉眼,带着地心的力量,在许多人看不见的心底深处,开始悄悄地、汩汩地流淌。傅鉴飞站在喧嚣的边缘,看着那个在尘土和简陋设施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的灰色身影走下土台,汇入人群,内心一片翻腾的复杂。

几日后,一场不期而至的倒春寒携带着冷雨,笼罩了武所县城。连绵的雨丝敲打在济仁堂屋后茂密芭蕉阔大的叶片上,发出沉闷又持续的噼啪声,更添了几分料峭春寒。青石板铺就的街面被雨水浸透,泛着幽暗的冷光。这样的天气,药铺里格外清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材气息:甘草的微甜、陈皮的辛香、当归的浓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后堂飘来的消毒酒精的凛冽气味。傅鉴飞正俯身在药案前,捻着戥子,小心翼翼地称量着一味用于祛寒化湿的苍术。他对面,学徒桂生坐在小木凳上,低着头,双手握着沉重的铁碾船,一圈一圈费力地碾着坚硬的赤芍药根,沉闷的“咕噜”声在寂静的药铺里回响,显得有些单调。

林蕴芝坐在靠窗的桌边,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葱绿的杭绸料子衬着她白皙的指尖,银针刺绣的动作轻柔而稳定。她今日梳着圆髻,鬓边簪了一小朵新采的素馨花,幽幽的冷香在药味中时隐时现。窗外的雨声敲打着她的心绪,让她有些恍惚。她偶尔抬眼望向门外雨幕笼罩下的街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对面的董婉清则捧着一本打开的《圣经》,就着窗口透进的微弱天光轻声诵读着诗篇,柔和的声调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人心的力量。她圆髻上的银丁香耳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颊边微微晃动着柔和的光。

“咚咚咚。”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药铺的宁静。三人同时抬起头。

桂生放下铁船,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闩。门被推开,挟裹着一股潮湿的冷气。一个穿着灰色立领洋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前几日在运动会上见过的刘克范。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黑皮鞋上溅满了泥点,裤脚湿了大半,肩膀一侧挎着一个半旧的牛皮医箱。他的脸色在屋内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额头甚至沁出微汗,似乎带着明显的病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如运动会上那般,亮得惊人,此刻带着一丝疲惫和急切。

“打扰了。”刘克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嘶哑,他一边收伞,一边快速地扫视了一下药铺内部,目光在林蕴芝身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便迅速移开,落在傅鉴飞身上,拱了拱手,“请问,可是傅鉴飞傅先生?”他的官话里带着浓重的闽西客家口音。

“正是。在下傅鉴飞。”傅鉴飞放下手中的戥子,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还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先生是……?快请进,外面雨凉。”

“鄙人刘克范,崇德学校的。”刘克范踏进门,将湿淋淋的油纸伞小心地靠在门边的墙角,避免水滴弄湿了地面。他放下肩上的牛皮医箱,开口时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眉头因喉咙的疼痛而紧皱,“在运动会上远远见过先生,今日冒昧打扰,实是身体抱恙,听闻先生妙手仁心,且通晓中西医术,特来求诊。”他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林蕴芝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绣花的林蕴芝闻声抬起了头。当她的目光触及刘克范那张棱角分明、带着病容的脸时,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震。手中的银针“叮”的一声,失手掉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定定地望着刘克范。

这细微而突兀的声响和异状立刻打破了原有的平静。董婉清停下了诵读,合上圣经,抬起温婉的眼眸,带着些许疑惑和关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傅鉴飞心头猛地一紧。妻子这瞬间的失态,如同闪电划破心湖。他清晰地记得去年某个雨夜,林蕴芝整理旧物时,对着箱底那本日文版《共产党宣言》出神的样子。他迅速瞥了一眼刘克范,发现这位归国留学生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像是猝不及防的惊愕,又像是一缕久远的、被强行压抑的痛楚。

傅鉴飞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魁梧的身躯自然而然地隔在了林蕴芝和刘克范之间,挡住了两人瞬间交汇又迅速避开的视线。他脸上挂着温和的、职业性的微笑,语气沉稳:“原来是刘校长,久闻大名,运动会上的发言,振聋发聩。快请坐。”他朝靠墙的木椅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头对桂生吩咐道,“桂生,去后头灶间,把今早新焙的那罐岩茶沏一壶来,给刘校长驱驱寒气。”

桂生应了一声,赶紧放下铁碾船的小木杵,快步往后堂去了。沉闷的碾药声停止,药铺里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药柜上方那只玻璃酒精灯棉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的“哔啷”声。幽蓝的火焰在灯罩里轻轻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长、晃动,显得有些迷离。

刘克范依言坐下,将那个半旧的牛皮医箱放在脚边。他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黄铜壳的旧怀表看了一眼,表盖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一道微弱的、跳动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了一下。“多谢傅先生。我上月刚抵厦门,在鼓浪屿养病时,有幸去听了孙先生一次演讲。”他将怀表放回内衣口袋,声音因喉咙的肿痛而显得低沉沙哑,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官话交流有些费力,便很自然地换成更为熟稔的客家方言,“涯(我)个喉咙痛足七日,苦不堪言,听闻人讲武所傅先生唔单止(不止)识得切脉开方,还识使西洋镜照病,涯(我)就斗胆来寻先生了。”

他这纯熟的客家话一出,立刻冲淡了先前因衣着带来的那种距离感。柜台后面,一直安静看着的董婉清闻言,抬头温和地笑了笑。她耳垂上的那对小小的银丁香耳坠也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了一下,折射出一点柔和的光晕。傅鉴飞点点头,脸上是医生面对病患时的专注:“听刘校长声音嘶哑,想必咽喉不适得厉害。请张口,让在下看看喉头情形。”他转身走向药柜旁的一个矮柜,打开锁,取出一套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几件闪亮的金属器械:一个圆柄带反光镜的压舌板,一个细长的喉镜,还有一副崭新的银框听诊器——这些都是他当年在教会医院学习时,那位英国医师临别所赠,在武所城,绝对是稀罕物件。傅鉴飞熟练地拿起压舌板和喉镜,走到刘克范身边,示意他仰头张口:“刘校长,莫紧张,尽量张大些,啊——”

冰凉的金属器械探入口腔,刘克范本能地喉头一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压抑的干呕声。借着压舌板和喉镜反射的光线,傅鉴飞凝神细看。只见刘克范扁桃体肿胀得如同两颗熟透的紫葡萄,表面布满了黄白色的脓点,周围黏膜充血水肿,连悬雍垂都肿得厉害,整个咽后壁一片鲜红糜烂。这炎症显然已迁延多日,颇为严重。

“唔,扁桃体化脓糜烂,炎症颇深。”傅鉴飞放下器械,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拿起那副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筒隔着刘克范质地精良但已略显陈旧的白色衬衫,贴在他胸前。傅鉴飞闭目凝神,仔细听着肺部和心跳的杂音。在靠近刘克范左胸上方时,他注意到对方衬衫第三颗纽扣位置附近的布料,有着一小片明显异于他处的磨损痕迹,布料纤维有些起毛发白。这是常年伏案书写、身体习惯性前倾压迫桌案才会留下的独特印记。一个“革命党”、“新派校长”的标签下面,那层“教书匠”的底色,在这个细微之处悄然显露。

“肺部暂时还算清朗,但扁桃体化脓如此严重,若不及早控制,恐有蔓延之虞。”傅鉴飞收起听诊器,果断地说道,“须用盘尼西林消炎方为上策。此药效验极好,只是药价不菲。”

刘克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咳嗽了两声,嘶哑地说:“无妨,只要能速速解除病痛,些许药资,该当付的。”

“好。”傅鉴飞转身走向那排高大的药柜。就在他转身的片刻,细微的对话声飘入耳中。

“林小姐……”是刘克范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沙哑而艰难,“当年在东京女子医专门口那次集会,你站在台上讲演……讲‘女界当醒,国魂方振’……克范至今记得。”

傅鉴飞取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透过药柜格子的缝隙,瞥见妻子林蕴芝依然站在原地,背对着这边,纤细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她紧紧攥着手中那块未绣完的绸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东京女子医专……集会……演讲……这些零碎的词语像冰冷的弹片击中了傅鉴飞。他恍然忆起妻子箱底那本日文版《共产党宣言》扉页上,那几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誓以我血荐轩辕”。那绝非一个寻常闺阁女子会写下的句子。原来如此……那惊鸿一瞥的东京往事,那个曾在异国的街头振臂疾呼的年轻身影,与眼前这个温婉沉静、每日与药草和绣线为伴的妻子,竟在命运的转角处,因一个男人的出现,猝然重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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