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湘水湾匪盗出没(2/2)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践踏,冲刷着这座笼罩在无边恐惧中的小小药铺。
傅鉴飞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手指死死地捏着那张冰冷的、浸透雨水的纸条,指尖的剧痛仿佛直抵心脏,带来一阵近乎麻痹的痉挛。纸条上那潦草的字迹,在意识深处不断扭曲、放大,最终化作轰然巨响——“撕票”!
金光……那些孩子……被粗暴地拖拽、捆缚……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进乌山顶那不见天日的匪巢……五百个大洋!这几乎是抽干一个中等商户全部的血!报官?那支连城门都守得战战兢兢、平日里只会向商户摊派勒索的县警备队?指望他们去乌山顶剿匪救人?这念头荒谬得可笑,更冰冷得让人绝望!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瞬间吞噬了傅鉴飞所有的思绪。愤怒、恐惧、深深的无助……种种情绪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桂生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董婉清那低低的、如同梦呓般的念佛声,林蕴芝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噬人的黑暗中交织、回响。
傅鉴飞像是被魇住了,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只有那“撕票”两个血淋淋的字在脑海中反复撞击,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恶心。
不……不行!他猛地一个激灵!医者的本能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陡然复苏!金光!还有那些孩子!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
报警察局了吗?傅鉴飞问桂生,掌心全是汗。
去了。桂生喉结滚动,湘水湾区的张所长说...说这月山匪闹得凶,已报了县警察局。但按以往的案子,并无什么办法。区警察所是没有警力的,县局也不可能去剿匪。说要军才行啊。
傅鉴飞知道是这个结果。他喉头发哽,和婉清说:去准备现洋。又转头和桂生说,我们去找周乡绅。
周乡绅住在城北的竹坞山庄,朱漆大门上挂着耕读传家的鎏金匾。傅鉴飞记得三年前闹春荒,这老头站在城门口施粥,粥锅里浮着半片腊肉,自己却啃着冷硬的炊饼。只是这些年沾了官场的光,腰杆越挺越直,连县太爷都得称他一声周老夫子。
傅先生这是...周乡绅正用放大镜看《申报》,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傅鉴飞将事情原委说了,末了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是枚羊脂玉扳指——那是前几年一个布商带他来母亲看病,感谢傅鉴飞送的。这是好物件,您拿着。
周乡绅放下报纸,指节敲了敲檀木桌:乌山顶的张秃子?那伙悍匪去年烧了李记货栈,前月劫了盐道镖车...傅先生可知,上个月县警队抓了个探子,说是张秃子的线人?
我知道。傅鉴飞攥紧袖口,可小柱子才四岁。
周乡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老夫倒是有封旧信,当年在金陵结识过张秃子的拜把兄弟。他从抽屉里取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是封泛黄的信,你让金光备三牲,三日后子时送到乌山顶下。记住,别带官府的人。
三日后卯时,金光蹲在乌山顶鹰嘴崖下的灌木丛里,手里攥着傅鉴飞塞给他的铜锣——这是和匪首约定的暗号。山风卷着松涛声灌进耳朵,他听见绳索摩擦的声响,接着是粗哑的嗓音:哪来的小崽子?
回...回大当家,是...是周乡绅的侄儿。金光颤着手捧上酒坛,酒气混着松针香漫开,周乡绅说,张爷您最讲义气...
一声暴喝惊飞了林子里的鸟,接着是孩子的哭声,老子要的是钱,谁他娘跟老子扯江湖规矩!
金光膝盖一软,差点栽进荆棘丛。正慌乱间,山坳里传来马蹄声,傅鉴飞骑着黑马冲上来,手里挥着张字据:张大当家!这是赎金清单,周乡绅说您最重情分,这二百块现洋是给兄弟们的,一百块给大当家置办年货,还有...这是省府发的剿匪通缉令,您看——
他展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张秃子系巨匪,着各军警协同剿灭。傅鉴飞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县警队已经摸上鹰嘴崖,说是要端您的老窝。周乡绅托我给您带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山风掀起公文边角,张秃子盯着那枚民国四年的官印,突然仰头大笑:好个傅先生!老子当了十年土匪,头回见有人拿官府的帖子来跟老子讲价!
他踢了踢脚边的孩子,小柱子立刻扑进金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滚吧!再让老子看见你们跟官府勾连...
傅鉴飞牵着金光和孩子往山下走时,晨雾正漫过山林。金光摸着小柱子后脑勺的擦伤,突然跪下来给傅鉴飞行大礼:先生大恩,金光来生做牛做马...
起来。傅鉴飞扶住他,望着远处县城的青灰色轮廓,晨雾里飘来早市的吆喝声,你瞧,官府说要剿匪,可匪在山上;乡绅说要讲情分,可情分得拿现洋换。他捏了捏袖中皱巴巴的公文,那上面张秃子三个字被露水浸得有些模糊,你说这世道...到底是匪狠,还是官狠?
金光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衣袖。
山脚下,老周正牵着马等在路口,马背上驮着空了的银钱箱。
金光抱着孩子,念叨着回家煮鸡蛋,老周的马打着响鼻。傅鉴飞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忽然觉得那面飘在县府门前的青天白日旗,比这山间的晨雾还要淡。